七千！
这个数字被池田充满自豪的语气说出来，让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许多参谋和军官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种恍然之色！
“对啊！池田君说的对！”
一名参谋立刻激动地附和，“我部面对敌第十六师主力，在情报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毅然发起强攻，血战两日，予敌以歼灭性打击，毙伤其众五六千人！
今日又料敌先机，于敌援军必经之路设伏，一举重创其敌军一个增援师下辖的另一个团！
此等战果，辉煌无比！”
“正是！此乃不世之功！”
另一名军官也满脸敬佩地看着加纳，“全赖联队长阁下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我部将士用命，方能创此奇勋！
虽说第二大队卯野中佐不幸玉碎，但我部已为帝国扫除了大量顽敌，沉重打击了第十六师之嚣张气焰！”
“第九十二团，尤其是那个苏浩，确实堪称劲敌，当得起湘军猛虎之称！”
松本适时地补充，语气凝重，“若非此敌如此顽强，抵抗如此疯狂，我部早已全歼第十六师于塘桥！
此战，实乃强强对话，我部虽未能竟全功，但已给予优势之敌以毁灭性打击，彻底打乱了敌之部署！”
指挥部里的气氛，在这番奇怪的互相鼓舞下，迅速从之前的压抑，变得狂热起来。
仿佛他们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损兵折将的战败，而是真的取得了一场毙伤敌七千的辉煌大胜。
每个人都开始积极地为这场胜利添砖加瓦，寻找细节，完善逻辑。
加纳看着部下们这番表演，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是迫于无奈的选择。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被架了上去，没有退路。
这个剧本，必须演下去，而且要演得逼真，演得让所有人都相信，尤其是让师团部、让军部相信。
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部下们越来越夸张的赞誉。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他。
加纳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胜利者身份矜持而沉稳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诸君.....” 他的声音高亢，“今日之战，我第101联队全体将士，英勇奋战，不负皇恩。在敌情突变、敌众我寡之不利形势下，予敌第十六师主力及援军以连续重创，毙伤俘敌近七千之众，战果……堪称辉煌！”
他特意顿了顿，让辉煌二字在寂静中回荡。
“虽因敌援大至，我为保存战力，以利再战，而主动撤出战斗，然，此战已极大消耗敌之生力军，挫败其依托塘桥顽抗之企图，为友军后续作战，创造了极为有利之条件！”
“此战之功，归于全体浴血奋战的帝国勇士！！”
他猛地提高音量，举起右拳：“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 指挥部里，所有军官齐刷刷地并腿立正，挥拳高呼，脸上洋溢着“胜利”的激动。
加纳放下手臂，看着眼前这群同僚满意点头。
“立刻....” 他看向通讯官，语气斩钉截铁，“将最终战报发往师团部！要突出我部之英勇、战果之辉煌，以及……敌军之顽强！
如实反映我军之重大伤亡，以体现战斗之惨烈、胜利之来之不易！”
“嗨依！”
电报的嘀嗒声再次响起。
反正他们101联队赢了！赢麻了！
至于谁输了？
那肯定是敌人！
还有就是内务省那群情报人员背大锅！
毕竟要不是你们内务省的情报部门搞出来的错误情报，我们101联队至于损失这么惨重？
就这样我们还一举重创了敌军一个师的主力，更是击溃了敌军一个增援师的部队。
我们101联队已经很难了好吧？你们情报部门有没有自我反思一下？最近这些年你们搞情报努力没努力？
总之我们联队已经尽力了。
——
张明义带着他仅存的三百多名残兵，跌跌撞撞地穿过弥漫的硝烟，踏入了塘桥前线阵地。
只不过眼前的景象，让他本就因先前遭遇而惊悸未平的心脏，再次狠狠抽搐了一下。
阵地比他想象的更加残破。
几乎没有一段完整的堑壕，焦黑的弹坑如同大地的疮疤，密密麻麻。
被炸断的木材、扭曲的钢铁、破碎的沙袋，混合着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污，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背景。
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一个个军装破烂，脸上身上糊满了硝烟和血垢，眼神大多空洞而疲惫。
他们沉默地搬运着尸体，或用工兵锹费力地挖掘着掩埋坑，动作机械，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到张明义这一行狼狈不堪的援军出现，阵地上的士兵们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目光中掠过一丝审视，随即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询问，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默。
甚至，张明义能从几个老兵瞥过来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不屑？
仿佛在说：仗都打完了，你们才来？还弄成这副样子？
张明义脸上火辣辣的，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咳嗽一声，努力挺直腰板，对旁边一个正在拖拽尸体的士兵问道：“兄弟，你们苏营长呢？”
那士兵头也不抬，用沾满血污的手指了指阵地深处，声音沙哑：“营长在阵地上视察呢，自己找吧。”
语气平淡，让张明义身后几个军官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张明义摆摆手，制止了想要发作的部下。
他知道，自己这支援军来得确实太迟，而且表现也实在难看，没资格要求别人的热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开始带着人在废墟和弹坑间穿行，寻找苏浩的踪迹。
阵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坎上，苏浩独自站在那里，迎着略带凉意的晚风，眉头紧锁，望着下方那片战场。
周处声刚刚向他做了初步汇报。表面战果，堪称辉煌。
初步清点小鬼子尸体，算上昨日的尸体，数量接近一千五百具！
这还不包括被炮火彻底炸碎无法辨认，以及被日军撤退时带走的。
此外，确认击毁日军轻型坦克六辆，缴获损毁坦克部件、武器弹药无数。
而己方明面上的伤亡，阵亡和重伤失去战斗力的，大约在五百人左右。
以五百余人的代价，歼灭日军近一千五百人，击退其一个联队主力的猛攻，这在淞沪战场，都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场罕见的大捷！
但苏浩心里清楚，实际情况要比这个复杂的多！
五百人？
那只是明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