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资历最老，之前捡起电文的参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松本少佐作战不力，谎报军情，自然罪不可赦。
但……眼下战事紧急，塘桥阵地……似乎确实出现了我们未曾预料的棘手情况。当务之急，是尽快决断，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加纳大佐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松本请求第三大队增援，虽然可能是为推卸责任，但前线战况胶着、损失惨重，恐怕……并非完全虚言。
是否……先命令第三大队做好接应或增援准备？
同时，严令松本，务必查明敌情，整顿部队，继续进攻？”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不管松本有多无能，电报有多夸张，前线肯定遇到了大麻烦，而且你加纳大佐已经夸下海口，今天塘桥必须拿下。
不然，丢脸的就不仅仅是松本，更是你加纳治雄，是整个第101联队！
加纳大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感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这个苏浩，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有这个前线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虽然他觉得松本肯定有问题，但对于松本他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能够担任中队长，这本身就说明了对方能力就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这个苏浩...被第三师团誉为湘军之虎的年轻人，或许真的不简单！
“命令！”
加纳大佐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而冰冷，“立刻给松本回电：他的无能，战后再说！
但现在，他依旧是第一大队大队长！
我命令他，收拢残部，固守现有战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后退一步！
等待第三大队接管指挥！”
“同时，命令第三大队大队长池田少佐，立即集合所部，紧急驰援塘桥前线！
抵达后，全权接管前线所有部队指挥权！
第一大队残部，交由池田统一指挥！
告诉池田，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今天日落之前，我必须看到塘桥阵地上，插满帝国的旭日旗！
否则……他就准备和松本一起，向天皇陛下谢罪吧！”
“不！等等！！”
加纳大佐眼神阴鸷，“给池田发报，告知他迅速接管第一大队，以及其进攻任务。
待会我会亲自率领联队直属部队抵达前线，协同作战！”
听到这话，指挥部内一众参谋不由面面相觑。
联队长阁下，这是打算亲自抵达前线指挥交战了？
——
一个小时后，蕰藻浜附近此前松本的指挥部内。
这里已经被匆忙改造成第101联队的前线联队临时指挥部。
加纳治雄大佐已经脱去了那身笔挺的军常服，换上了沾满尘土的作战服，脸色阴沉地站在一张摊开在弹药箱上的简易地图前。
在他面前，第一大队大队长松本少佐垂手肃立，深深低着头，军帽攥在手里，脸上满是疲惫、血污和麻木。
他的军装多处破损，沾满黑红的污渍，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指挥部里还有其他几名参谋和军官，但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目光在加纳和松本之间游移，大气不敢喘。
“松本！”
加纳大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子刮过铁板，“你的大队，帝国精锐的东京男儿，配备着战车，享受着海陆空全方位支援，去进攻营级规模的支那军阵地。
结果呢？
从清晨打到午后，损兵折将超过半个大队，战车损毁数辆，寸功未建，攻势完全停滞……最后，你发来电报，告诉我敌人有地下通道.....？”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直到几乎贴着松本的鼻尖，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告诉我，松本少佐！这就是你交给联队，交给我的答卷？！
这就是你身为帝国军官的能力？！
你是不是觉得，我加纳治雄，是个可以被这种荒唐借口随意糊弄的蠢货？！”
面对联队长几乎喷到脸上的唾沫和那择人而噬的目光，松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出乎加纳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惶恐地辩解或求饶，反而缓缓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苦涩、疲惫的神情。
“联队长阁下！” 松本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卑职无能，致使皇军蒙受损失，无论缘由如何，指挥不力之罪，卑职绝不敢推诿。
卑职愿即刻切腹，向天皇陛下，向阵亡的将士，向阁下您谢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直视着加纳：“但在切腹之前，卑职有些话，不吐不快，或许……能对池田君接下来的指挥，有所裨益。”
加纳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盯了松本几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谢阁下。” 松本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缓缓道，“卑职在电报中所言‘地下通道’等语，或许措辞不当，容易引人误解。
但卑职以武士的荣誉起誓，前线的战况，绝非指挥失误、轻敌冒进所能解释！
我们面对的敌人，其抵抗之顽强，兵力补充之迅速，战术运用之刁钻，远超一个普通加强营所能拥有！”
他指向地图上塘桥阵地的位置，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阁下，请想一想。从清晨总攻开始，我部在舰炮、重炮覆盖后，迅速突破其前沿及第一道防线，这符合常理。
但自攻击其第二道防线核心区域起，战斗陡然变得异常艰难！
敌军似乎并未被炮火彻底摧毁，反而化整为零，渗透到每一处废墟、弹坑、堑壕！
他们不在乎伤亡，以小组甚至单兵为单位，不断从我们已清理区域的侧方、后方发动袭击，专攻我步坦结合部、袭击落单士兵、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攻击战车！”
“我部士兵并非怯战，他们严格执行了清理命令，反复搜索。
但往往刚刚确认一片区域安全，推进不到几十米，身后的安全区就会再次响起冷枪，冒出新的敌人！
战斗变成了无止境的近距离混战和消耗战！
我们的士兵在明处，敌人在暗处，仿佛整片阵地……都是活的，都在与我们为敌！”
松本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信：“这绝非残兵败将的垂死挣扎！这需要极其严密的组织、高度的纪律、对地形了如指掌的运用，以及……源源不断的兵员补充！
而且根据我部击毙的敌军数量来看，这绝非一个营的兵力所能解释的！”
加纳的脸色依旧阴沉。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加纳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