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台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型军用无线电收发报机，静静地放在一个破木箱上。
看到只有两人回来，屋内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汉子化名“老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用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低声喝问：“怎么回事？龟田和松本呢？怎么就你们两个回来了？”
回来的两人中，个子稍矮的那个化名“山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将刚才在纱厂门口的遭遇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苏浩毫不犹豫开枪杀人的过程。
“……那个支那军官，非常年轻，但眼神很可怕。
他根本没有任何警告，直接就开枪打死了带头闹事的人，接着又打死了另外三个叫得最凶的。
我们混在人群里，差点也被波及。
他声称我们是冲击军事禁区的敌特……简直是个疯子！”
山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潜伏中国多年，见过各种中国军官，有贪生怕死的，有腐败无能的，也有热血冲动的，但像苏浩这样冷静到近乎残忍、下手如此果决不留余地的，还是第一次见。
“八嘎……” 老鬼听完，脸色阴沉下来。他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眼神闪烁，“看清仓库里面的情况了吗？确定是物资囤积点？”
另一个回来的特务化名“夜枭”摇了摇头，他更冷静一些：“没有。大门只开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堆着很高的麻袋，像是粮食。
但具体数量、种类，还有没有其他物资，无法确定。
那个年轻军官反应太快，我们的人刚聚集起来，还没来得及制造更大混乱趁机观察，他就出来开枪了。”
“废物！”
老鬼低声骂了一句，但更多的是一种恼怒和棘手。
“仅仅看到麻袋，无法确定就是重要物资点。万一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或者数量很少，我们动用宝贵资源进行打击，就是浪费！”
“组长，那里守卫看起来并不严密，士兵也很疲惫，我们可以尝试夜间潜入侦查，或者收买内部人员……”
山雀建议道。
“潜入？”
老鬼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没听到吗？那个支那军官刚刚杀了四个人立威！
现在那里的警戒肯定提到了最高级别！这个时候去，就是送死！
收买？你看看那些兵，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个个跟饿狼似的，手里刚有了点粮食，你去收买他们？
只怕你刚露头，就被他们当成奸细扭送到那个疯子军官面前领赏了！”
“那……呼叫炮兵覆盖呢？或者引导航空兵轰炸？”
夜枭试探道，“就算不能完全摧毁，制造混乱，炸毁一部分也是好的。”
老鬼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行。首先，我们无法确认目标价值。其次，这里距离帝国陆军炮兵的预设阵地较远，想要进行精确炮击，需要将炮兵前移，风险很大，而且只有一次开火机会，开火后必须立刻转移，否则就会暴露遭到反击。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目标，不值得。”
他走到那台无线电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箱：“至于航空兵……海军航空队和陆军航空队的任务排得很满，主要精力都在支援前线攻坚和拦截支那军的增援部队上。
没有确切的高价值目标坐标和情报，很难申请到对后方这样一个疑似点的轰炸。”
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们这个小队受命潜入这一带，主要任务就是摸清中国军队后方指挥所、炮兵阵地、物资集散地的位置，为前方的帝国军队提供眼睛。
振兴纱厂这个点，是他们根据中国军队调动和卡车往来痕迹怀疑上的，本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碰上了苏浩这么块硬骨头。
“那……就这么放弃了？” 山雀有些不甘。
“当然不。”
老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个点依然可疑。那个年轻军官的反应，恰恰说明这里可能很重要，他是在用雷霆手段杜绝一切窥探。你们俩，这几天不要再靠近那里，换其他人，以难民或者寻找失散亲人的名义，在远处观察，注意进出的人员、车辆，特别是夜间有没有特别的动静。
同时，盯紧其他方向，我们还有其他目标。至于这里……”
他顿了顿，冷声道：“先把情报传回去，注明‘疑似物资点，守卫森严，指挥官极为警惕强硬’。让上面去判断价值。
我们继续执行其他任务。如果确定价值足够，上面自然会调配资源。
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随时可能暴露！
夜枭，你带两个人，去摸一下东边那个村子，听说昨天有支那军的炮兵观察哨在那里出现过……”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这个小队的日谍再次如同水滴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方混乱而危险的背景之中。
次日，天刚蒙蒙亮。
苏浩在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伤口的隐痛中迷迷糊糊睡着，但军人的本能让他保持着浅眠。
外面似乎比平日里更早地传来了嘈杂声，不是往常起床收拾、准备早饭的动静，而是一种带着怒意、争吵和推搡的混乱声响。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
几乎同时，守在外间的苏甲也警觉地起身，手按在了枪上。
“外面怎么回事？”
苏浩沉声问，一边快速坐起，检查了一下右肩的绷带，还好没有渗血。
不等苏甲出去查看，厂房门被猛地推开，周处声一脸怒容，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他军装都没穿戴整齐，显然也是刚被吵醒。
“营长！不好了！他娘的，有人要跟咱们抢地盘！”
周处声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
“抢地盘？”
苏浩眼神一凝，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一边抓过旁边的军装往身上套，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一边冷声问：“说清楚！什么人？哪个部分的？来了多少？”
“是桂军！21集团军的！来了大概一个连的人，百十号，由一个姓王的营副带着，堵在咱们厂子大门口，说这里原本是划给他们休整的地盘，被咱们占了，让咱们立刻滚蛋，把地方和……和仓库里的东西，都给他们腾出来！”
周处声快速说道，气得胸膛起伏。
桂军？21集团军？苏浩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桂军素来就有战斗力强悍著称。
其作战极为勇猛悍不畏死。
在蕰藻浜反击战中，桂军作为主力对日军阵地发起大规模夜袭，一度收复失地，虽在日军优势火力下伤亡过半，但确实很猛。
只是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抢地盘？而且指名道姓要仓库？
苏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抢地盘是假，冲着仓库里的物资来，恐怕才是真！
看来，自己这边有粮食被服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出去了。
在这物资紧缺的后方，粮食和棉衣，就是最硬的通货，足以让人眼红，甚至铤而走险。
“走，去看看。”
苏浩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将驳壳枪插在腰间，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