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语看完公告，倒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轻笑了一声。
这个轻贱、玩弄他人性命的游戏，就算把他捧到至高，又有什么可为之骄傲的呢。
他又回忆起了与乌莉尔的对话。
“既然你们是为了收集人心中的希望，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去经历幸福美好的事情呢？”
“在第三轮游戏中，我们确实曾经这么尝试过。可惜，自玻璃花房中生长的希望，注定脆弱易折，经不起风雨考验。”
乌莉尔继续补充：“现在你们所进行的游戏，是系统通过无数轮精密的计算之后制定出来的方案，能够高效筛选出那些内心强大、意志坚定的人类。而且通过试验，我们也得出结论，那些与自己原本的世界牵绊不多的人，更适合在游戏里生存下去。”
“是吗？”
“在一开始，系统选定的人群往往都是那些对于【回家】有强烈欲望的。人在一开始确实参与游戏就非常坚定，一心一意地想要通关游戏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比如有重病父母要照顾的人子，有深爱恋人在等待的情人，有渴望见到孩子的父母……可惜，这样的人，在希望破碎的时候，产生的负面情绪也远胜过其他人数倍不止。”
任未语握紧了拳头。
“所以现在系统会倾向于选择那些与原本世界联系薄弱、情感链接较少、社会地位低、没有牵挂的年轻人。他们更能接受新鲜事物，更愿意在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大展拳脚，努力追寻自己曾经在原本世界里没有得到过的尊重、地位与成就感……嗯，在所谓的宅系群体之中，这样的年轻人格外多。”
任未语没忍住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意味：“我也是这样的人吗？”
乌莉尔面色平静：“这只是大致的人物脸谱。落实到实践环节，每个人自然都会有所不同。也有那些在自己原本的世界社会地位很高、成就斐然，却情感淡漠、缺乏同理心和道德感的人，他们也很能适应这个游戏……”
看着对方侃侃而谈，任未语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这个以拯救世界为名义诞生的系统，早已浸染了无数来自无神之地人类的鲜血。
难道有神之地的人，比无神之地的人更加高贵吗？不，从来都没有这样的道理。众生平等，没有任何一条生命，值得被如此轻贱、随意践踏。
任未语再次回想起了，执起圣剑之前心中所产生的那股愧疚，神色越发坚定起来。
“没错，正是因为你的那股情绪，才会有我们如今的交谈。”乌莉尔忽然道。
“……？”任未语一愣，“你还真能读心啊。”
乌莉尔一笑，继续道：“实际上，我当然也尝试过让人类去尝试改变历史。当然，我并没有直接把他们送回过去的历史，而是先借着「事件」的名义，让他们进入一个被模拟出来的位面，去尝试改变历史，推演后续的走向……”
“只可惜，所有尝试，尽数惨败收场。”
她的语气染上一丝无奈的怅然：
“很多时候，好心却未必能办好事，善意也往往会通向新的地狱。他们都有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善良又赤诚，怀揣着要拯救世界的美好抱负，他们想要弥补遗憾，最终却制造了更多无法挽回的苦难与悔恨。”
任未语的眼睛慢慢睁大。
“但这大概也不能怪他们。人性就是如此，行大恶者从来不会宣称自己要行恶，但恰恰是为了所谓的大义而不断牺牲他人，积少成多，聚沙成山，最后愕然发现，所谓的大义尚未达成，而大祸却已然酿就。何况失败必有不甘，虚假易生轻视，如果在无数次的失败以后，发现杀一个人比造一百口井更有用的话，谁能保证不会动摇呢。”
乌莉尔摇头叹息：“想要在没有任何牺牲的情况下，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确实是不可能。所以，其实我也不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许是因为你将任何人都看得与自己同等重要，或许是因为你的体质特殊……”
“我从来没想过要创造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任未语打断她的话，“让所有人都幸福，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即便创造再丰满的物质条件，也会有人因为心灵的空洞而不幸，所谓让所有人都幸福……如果幸福的标准只捏在一个人手里，那就不是拯救，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统治罢了。”
“有道理。那你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呢？你似乎没有拯救他人的义务，你不算多么强大，也不富有，甚至称得上渺小，不是吗？”
“我想这么做，非得有个理由吗？”
任未语想，他当然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但有许多的人比他弱小，他肯定也不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但有许多人比他贫穷。既然自己有能力、有心力去做，既然遇见了、共情了，那便没有理由袖手旁观，更没有理由退缩放弃。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为了维系秩序、稳固世界，世间所有文明，都在歌颂奉献、推崇牺牲，将无私付出奉为至高美德，都在向世人灌输一种理念：造福众生、救赎他人的成就感，远胜过一切私欲满足、物质享乐。确实无数人终其一生都在践行这份信念，将其视为至高追求。”
“他们认为这是更加高等的欲望，实现以后也将获得更崇高的满足和愉悦……但根据系统的检测，你似乎并不符合上述特征。”
“你守护他人、扭转宿命，会心生满足，可这份满足，并不比吃到一餐美食、窥见一处盛景更浓烈；世人的敬仰与夸赞，也并未让你觉得欣喜自得，甚至还有些苦恼不安。这到底是为何？”
这才是最令乌莉尔困惑的地方。心怀苍生、舍身救赎的赤诚之人她也曾见过许多，他们大都心怀崇高信仰，向往正义，渴求认同，追求至高无上的精神满足。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类却似乎与他们都不同。
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理想崇高。
一个人拼搏奋斗，如果不为了名利，总要为了什么信念吧？任未语却好像连信念都没有。
不带任何功利心，也没有任何自我感动……这实在是令人费解，实在是颠覆了她对人性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