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北京下了一场雨。
不是夏天那种倾盆的暴雨,是春天特有的细密绵长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
谢微言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着窗外的雨出神。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给无邪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出门带伞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回了过来。
“带了,姐姐放心。”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撑伞的表情包。
谢微言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翻看辰盛科技第一季度的财务报告。
数据比她预期的要好,几条新业务线已经开始产生稳定的利润,公司整体运转平稳,不再需要她处处亲自盯着了。
她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合上文件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无邪发来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设计院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水从窗台上漫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窗外的梧桐树,刚冒出来的嫩叶在倒影里绿得像一小块翡翠。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姐姐你看,我办公室门口有个小湖。”
谢微言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
她回了一句:“那你下班的时候小心点,别踩进你的小湖里。”
无邪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
谢微言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很密,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撒了一把豆子。
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破了一个口子,漏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照在中关村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晃动的亮色。
无邪从设计院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大片水,比照片里那个“小湖”大多了。
他小心地绕过去,走到路边等出租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测绘用的图纸和工具。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挺直了,因为看到谢微言的车停在了马路对面。
车窗摇下来,谢微言探出半个头看着他。
“上车。”
无邪小跑着过了马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帆布包抱在怀里。
“不是说我自己打车回去吗?”
“雨停了,就过来了。”
谢微言发动车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拨到一边。
“头发湿了。”
“就淋了一点点,从门口到路边那几步路。”
无邪乖乖地让她拨弄自己的头发,没有躲,也没有自己伸手去弄。
谢微言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凉,然后收了回去,挂挡开车。
车子开动之后,无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今天拍的照片。
“姐姐你看,这是我们今天做的方案草图,那个石窟寺的入口结构特别有意思。”
谢微言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张手绘的图纸,线条很细很工整,标注密密麻麻的。
“画得挺好。”
“真的吗?我觉得这里还有一点问题,回去再改改。”
无邪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大概是因为刚下过雨,大家都懒得出门,路边的小店亮着灯,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了一条暖黄色的河。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姐姐。”
“嗯?”
“我今天下午想你了。”
谢微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下午?”
“上午也想,但上午特别忙,没来得及想那么具体。”
无邪认真地说,像是在汇报工作。
“下午画图的时候,画到那个石窟的结构,忽然就想,要是你在旁边就好了,我可以给你讲那个结构为什么这么设计。”
谢微言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车子拐弯的时候她的声音也带了一点弧度。
“那现在讲,我听着。”
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开始讲起来。
他从石窟的入口结构讲到穹顶的受力方式,从唐代的开凿工艺讲到元代修复时的改动,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谢微言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听到了,偶尔问一个问题让他继续往下讲。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公寓楼下,无邪刚好讲完那个石窟的排水系统设计。
他意犹未尽地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等谢微言锁车。
谢微言锁好车走过来,把车钥匙放进包里,然后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无邪低头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一起往楼门走。
进了门之后谢微言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无邪也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放在柜子上,然后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抱得不紧,但整个人都贴在她后背上,像一只趴在她背上取暖的大型犬。
谢微言被他抱得往前走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怎么了?”
“充电。”
无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今天画了一天图,电都用完了。”
谢微言没有挣开,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站在那里让他抱了大概两分钟,直到他自动松开了手。
“充够了吗?”
“够了。”
无邪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做饭,今天轮到我。”
谢微言靠在玄关的柜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肩膀后面他刚才把脸埋着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笑了一下,跟着走进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无邪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鸡蛋,把青菜放在水槽里洗,动作比以前利索了很多,洗完菜甩水的样子甚至有点帅。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
无邪头也不回地说,袖子撸到小臂中间,拿起菜刀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
谢微言没有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饭。
他切菜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对待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吴家老宅的时候,他连煮个方便面都能把厨房弄得像案发现场,锅碗瓢盆到处都是,鸡蛋壳掉在地上也不知道捡。
现在他已经能把菜切得粗细均匀了,炒菜的时候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放盐,什么时候该翻面。
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无邪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脑袋。
“姐姐?”
“我也充一下电。”
谢微言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隔着衣服的布料,声音有点发闷。
无邪笑了,笑得很轻,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到她贴在脸上的位置。
他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把她拉进怀里。
这次是他抱她,抱得比刚才更认真,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姐姐辛苦了。”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你比我辛苦多了,我都知道。”
谢微言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铅笔的木屑味,大概是在设计院画图的时候沾上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拍了拍他的胸口。
“好了,做饭吧,我饿了。”
无邪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了,然后转身继续切菜。
谢微言站在他身后,摸了摸自己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