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二白在北京待了五天。
他找了很多人,托了很多关系,最后只得到一个消息,无三省被关在哪个部门,他能查到,但进不去,也捞不出来。
贰京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二爷,要不去找小三爷吧”。
无二白没动。
他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手里盘着手串,珠子转得很慢。
他想起无邪小时候骑在无三省脖子上看花灯,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他们兄弟都还没走上这条路,无邪还小,无三省还没开始布局,他还没开始替无邪规划以后的事。
那几年是最好的几年,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几年。
“回吧。”他站起来,把手串戴在手腕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老三的事,让他自己扛。”
贰京愣了一下,“二爷……”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管不了了。”
无三省在审讯室里坐了很多天。
他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里面没有窗户,没有钟,只有头顶那盏白晃晃的灯。
每天有人来,问同样的问题,他回答一些,不回答一些。
回答的那些,都是对方已经查到的,他不说也会被翻出来。
不回答的那些,是对方还没查到的,他不说,对方也不急,就那么放着。
有一天,那个年纪大的审讯员问他,“你侄子无邪,知道你做这些事吗?”
无三省的手指动了。
“他不知道。他也没参与。”
“他为什么没参与?”
无三省沉默了一会儿,“他有他自己的路。”
那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无三省看着那行字,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结婚了。跟他媳妇感情好。别找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又过了几天,无三省被带出去,换了一个地方。
这次不是审讯室,是一间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便装,戴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无三省,你的案子,基本查清了。盗掘古墓葬,倒卖文物,非法持有枪支,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这几条都跑不了。但有一条,我们想跟你核实一下。”
那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人,侧脸,在墓道里拍的,光线很暗,但能看出来是无邪。
“你侄子无邪,在山东那次,是被你胁迫的?”
无三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不是胁迫。他是自愿去的,不过他不知道去干什么。”
“自愿?”那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
“他的口供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是把他从北京绑过去的,手机关机,限制人身自由,还往他嘴里塞了东西。”
无三省没说话。
“你往他嘴里塞的是什么?”
“麒麟竭。”
“麒麟竭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无三省没回答。
那人也不催,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抽屉里,“行。你先回去。想好了再说。”
无二白回了杭州。
他在老宅的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是多年前他母亲亲手种的,说是“多子多福”,现在树上挂着几个还没熟透的石榴,青皮,硬邦邦的。
无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蒲扇,在廊下坐下来,看着他。
“老二,你三弟呢?”
无二白转过身,看着母亲。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很多,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深居简出,很少出老宅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说老三被抓了,可能要判很多年?
说她以后可能见不到老三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出差了,去外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无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摇着蒲扇,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慢慢说了一句,“他年纪也不小了,别老在外面跑。家里待着不好吗?”
无二白没接话。
他站在石榴树下面,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身后传来无奶奶摇蒲扇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是在打发一个很长的下午。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天快黑了,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把歪了的伞。
无二白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走。
他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说,也不知道怎么跟自己说。
老三的事,他真的管不了了。
难道,真的只能找小邪?或者,准确点说,是找侄媳妇谢微言?
无二白觉得他的脸皮可能还没有修炼的那么厚,他还是有些要脸的。
第二天,无二白从书房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正厅陪自家娘吃早饭。
无奶奶看了他一眼,没问老三的事,只说了句“多吃点,瘦了”。
无二白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老二,你三弟到底去哪了?”无奶奶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无二白碗里。
“你别骗我,我还没老糊涂。”
无二白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那股穿透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老三被抓了。盗墓,倒卖文物,罪名不小。具体判多少年还不知道,但……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无奶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又伸出去夹了一块腐乳,放进自己碗里。
她嚼了两口,咽了,说了句“他从小就不安分,小时候爬树摔断胳膊,长大了非要跟着陈皮钻坟掘墓,迟早有这一天”。
无二白没接话。
无奶奶又夹了一筷子菜,吃完了,把碗放下,拿手帕擦了擦嘴,站起来回了屋。
无二白看着她的背影,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自己心口上。
北京那边,无邪的事,无二白到底还是没去找他。
无邪说过要入赘谢家,说过不再管无家的事,他还被老三绑去盗墓,现在谢微言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跟无三省算账。
他这个当二叔的,没脸去求侄媳妇。
他把贰京叫进书房,让他把无家在北京的几处铺子清点一下,看有没有能卖的,凑一笔钱,给无邪寄过去。
贰京愣了一下,“二爷,您这是……”
“他结婚我们没出什么东西,他以后在北京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无家给不了他别的,钱总要给。”
贰京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无二白坐在书房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杭州当地一个律师的号码,以前帮无家处理过几次民事纠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律师,我是无二白。我有个案子想咨询一下。我弟弟无三省,因盗掘古墓葬被羁押在北京,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我想知道,这种情况,家属还能不能请律师介入?量刑大概在什么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无二爷,这种案子,家属可以请律师,但作用有限。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律师能做的主要是争取从轻处罚。量刑的话……盗掘古墓葬,情节严重,十年以上是跑不掉的。如果还涉及倒卖文物和非法持有枪支,数罪并罚,可能更重。”
无二白握着话筒的手紧了,“那……有没有可能判死?”
“死刑不太可能。盗掘古墓葬罪最高是无期,没有死刑。但无期和十年,差别也不大了。”
无二白挂了电话,他把律师说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年,无期。
老三今年五十二,十年出来六十二,无期的话,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事儿。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打开书桌抽屉,看着抽屉里无邪的结婚照,看了一会儿,他又把抽屉关上了。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无奶奶坐在廊下,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手炉。
她在闭目养神,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无二白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无奶奶没睁眼,但开口了。
“老二,你三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扛。”
无奶奶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那就不管了。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他总有出来的那天。”
无二白看着母亲,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儿子被抓的母亲。
他忽然明白,母亲不是在宽慰他,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老三的路,他自己走;走歪了,自己扶正;扶不正,那就等着。
家里该留的位置给他留着,但不会因为他把全家都拖进去。
无二白把手串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只是……他心底还有一些不安。
石榴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着,晃了几下,落下来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把收拢的伞。
无奶奶摇了摇蒲扇,说了一句“明年还会长的”。
无二白没接话,但他知道母亲说的不是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