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还没睡醒,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昨晚辗转难眠,直到很晚才困得睡去,这会儿脑子还糊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门被拍得震天响,木板门框都在颤。
他连忙下床趿拉着鞋子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只蒲扇般的大掌就迎面扇过来。
他本能地一矮身,那巴掌擦着他头顶过去了,带起一阵风。
门口站着一个人,人高马大,一脸凶相。
穿着黑色夹克,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
无邪不认识,也没见过。
“小三爷,三爷喊你下去。”
那人嘴上叫着“小三爷”,语气却一点都不恭敬,像是在吆喝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无邪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他把门带上,穿好鞋子,跟着那人下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那人走在他前面,步子大,下得快,无邪跟在后头,踩着他的影子。
楼下的大堂里,无三省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那张战国帛书的拓本。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看到无邪下来,他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无邪同样看向无三省,没有率先开口。
“啧。”无三省意味不明地轻啧一声,又低下头,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无邪,过来这边。”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拓本。
无邪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无三省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让他看这张拓本。
昨晚已经看过了,他不感兴趣,也看不懂。
该说的都说了,该拒绝的也拒绝了,可无三省还像是没有这回事一样,又让他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大个子伙计从他旁边走过去,绕到他背后。
无邪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以不容许他拒绝的力道。
那人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三爷的话你没听到吗?小三爷……”那人拖着长音,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不加掩饰了。
无邪站稳了,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他又看了看无三省。
无三省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拓本上,没看他,也没开口制止那个伙计,显然是放任的态度。
无邪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方桌前,在无三省对面坐下来。
身后那只手这才松开。
无三省把拓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没有开口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无邪低头看着那张纸,昨晚他在灯下看过,那些古文字他认不全,排列的方式他看着像地图。
但那时候他被困意和怒气裹着,没仔细看。
现在坐在这里,面前是拓本,对面是三叔,背后是那个虎视眈眈的伙计,他没得选。
他伸出手,把拓本转了一个方向。
纸页发黄,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他用手掌把翘起的纸角压平,一行一行地看。
战国时期的字体,笔画繁复,他不是全认识,但那些文字的排列方式他不陌生。
在浙大建筑系上课的时候,方教授讲过古代舆图的绘制方式,有时候会用文字标注地形,用文字的疏密来表示山势的高低。
这张拓本上的文字排列,不是随机的。
行距在收窄,间距在变化,字与字之间的空白被刻意留出来,勾勒出一个轮廓。
他把左手食指按在拓本左侧边缘,右手食指在右侧划了一条弧线。
两条线交汇的地方,文字最密集。
他顺着那条弧线往下划,手指停在了拓本底部。
那里有一大片空白,形状不规则,但左右对称。
“看出什么了?”无三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平淡的仿佛是寻常在考教侄子。
无邪没回答,他还在思考。
他的手指在空白区域边缘描了一遍,从左上到右下,从右下到左下。
那个轮廓他应该是见过,不是在生活中,是在画图上。
古建筑的屋脊兽里有一种叫“嘲风”,龙头鱼身,但图案的线条不同。
这个轮廓更圆润,吻部更尖,耳朵竖起来,像犬科动物。
狐狸。
他抬起头看了无三省一眼。
无三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没说话。
无邪低下头继续看。
他把拓本转了九十度,那些文字的位置变了,但空白区域的轮廓没变。
狐狸头的朝向从朝左变成了朝下,但形状是一样的。
不是巧合。
这张拓本上的文字是真实存在的,但排列方式是人为设计的。
那些字不是为了让人读,是为了用字的排列画出一张地图。
而地图标注的位置,就是这个狐狸头。
他把手指从拓本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语气笃定而认真,是对自己的自信,“这是地图。”
无三省的手指停了一下,斜着眼睨他,“嗯。”
“狐狸头是标记,标注的是墓的位置,中心位置。”
“还有呢?”
无邪盯着那张拓本,看了几秒。
他的手指又伸出去,点在拓本左上角最密集的那片文字上。
“这里,文字密度最高,应该是入口。从这里往下,文字的间距逐渐增大,说明墓道在向下延伸。到了中部,文字突然稀疏,变成了空白,这应该是墓室的位置。空白区域左右对称,说明墓室的结构是规则的。”(蠢作者不懂盗墓,这里胡诌的哈)
他顿了顿,又把手指移到拓本右侧,“这里有一处文字断裂,上下两行没有对齐,中间留出了一条缝隙。这不是排版错误,是标注的裂缝或者暗道。”
他抬起头,看着无三省,“三叔,您要去的这个地方,结构很复杂,不是一个人能进去的。您需要的是一整个团队,而不是我一个人,我也不会去下墓。”
无三省没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准备一下,一会儿出发。”
无邪站起来,语气有点急,“三叔,您说过看完就送我回去。”
“无邪,你是我侄子,我才放任你,但你那个妻子,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说,我能不能……”
无三省抬眼看向无邪,手中茶杯轻转,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吴邪觉得两人的位置倒转。
他攥紧手,目光喷火的看向无三省。
他没想到,无三省会在今天,会在这里,忽然就说出这么一句话!
无三省是认真的,无邪忽然清醒的意识到。
无三省把茶杯放在桌上,也站起来,他看着无邪,有些皱纹的眼睛仿佛是一面深潭,无法让人探知到任何情绪,他轻飘飘来了一句,“我改主意了。”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那个大个子伙计说“把东西收拾好,半小时后出发”。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潘子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往里面塞手电和绳子,是为无邪准备的背包和物资。
无邪站在原地,看着无三省的背影,嘴紧抿着,不知道说什么。
无三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无邪,你现在走不了,把东西带上。”
无邪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潘子走过来,把一件冲锋衣和一双登山鞋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示意他换上。
“小三爷,穿上吧。山里冷。”
无邪低头看着那件衣服,没有伸手拿。
“你就别和三爷犟了,你知道的,三爷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说完,潘子也没催,站在旁边,继续往帆布包里装东西,等着无邪自己想通。
无邪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想了一整夜的那些话,原著里的无邪被三叔骗着下了山东的墓,又去了西沙的海底墓,去了云顶天宫,去了张家古楼,去青铜门。
每一步都不是他想去的,但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他“你只能往下走”。
他以为那是书里的剧情,是纸上的字,是别人写好的故事。
说实话他根本没有任何实感,他把自己和书里的那个无邪,分的很清楚,可是现在……
现在他坐在这间乡下堂屋里,穿着别人逼他穿的冲锋衣,等着被人带进一个他不想去的山里,去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墓,他忽然觉得很荒诞,又很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出来,笑的直不起腰,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他想起谢微言曾说过的话,“原著里无邪被无三省骗了十几年,下了几十个墓,寻找着一个找不到的人和找不到的答案,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他隔着时间空间,与他无关。
现在他坐在这里,那些字一个个从纸上站起来,围住了他,命运似乎还在顽强的想把他往原著的剧情上拽。
他攥紧了冲锋衣的袖口。
手指在发抖,他觉得有点冷,很冷。
潘子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转过身,“小三爷,该走了。”
无邪站起来,面无表情的把背包背到身后,又弯腰系好鞋带。
然后,他直起身来,180的身高压了潘子一个头顶,他的身影笼罩住潘子,可潘子依旧没有退后一步。
无三省的话,他奉若圭臬。
无邪看着潘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他说不上来。
他跟着潘子走出堂屋,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他不认识,没有见过的人。
每个人看起来都凶煞劲十足,想必是见过血的。
无三省站在院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看到无邪出来,他把烟掐灭了,转身走出院门。
其他人陆续跟上去。
无邪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背影。
三叔走在最前面,潘子跟在他身后,那个大个子伙计走在潘子旁边,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帆布包。
队伍拉成一条线,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山里走。
无邪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
鞋底薄,硌得脚底板疼。
他走得很慢,前面的人没有等他,也没有催他。
但无邪知道,无三省不怕他不配合,他的软肋明晃晃的在那,只要想拿捏他,都不用动一点脑子的。
他们走得也不快,但目的很明确,仿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可只有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无三省的背影。
冲锋衣的颜色和松树干融在一起,忽明忽暗。
他又忍不住想起小时候,三叔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累了就喊“三叔等等我”,三叔会停下来,回过头,伸手拉他一把。
现在三叔不会停下来了。
他只会在前面走,走得比无邪快,但又不会让他掉队,刚好够他跟在后面喘气。
无邪低下头,继续走。
脚下的碎石路没有尽头,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把天遮住了。
他攥紧了冲锋衣的袖口,手指攥得发白。
心往下沉,一点一点的,像一块石头坠进了深水里。
他看不清底,也听不见响,只知道它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停不下来。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