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天,冷得能往人骨头缝里钻。

    外头北风卷着雪粒子,刮在窗户纸和玻璃上,噼里啪啦直响。

    后院正房里却热气腾腾。

    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铝皮水壶坐在炉盖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汽顺着壶嘴一股一股往上蹿,屋里暖得连窗根底下都挂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苏婉宁坐在飞人牌缝纫机前。

    她把几块藏青色纯羊毛呢子料仔细对齐,修长的手指沿着料边一点点压平。

    这料子是陈才托人拿外汇券从友谊商店换来的。

    搁这年头,普通人能穿上一件的确良,就已经够体面了。

    这种进口纯羊毛呢子料,更是稀罕得跟金疙瘩似的。

    苏婉宁舍不得糟蹋。

    她先拿碎布头练了好几天,又托人从裁缝铺描来一张上海那边流行的翻领大衣纸样。

    直到心里有了准数,这才敢往好料子上下剪刀。

    脚下踏板一踩,缝纫机“哒哒哒哒”响了起来。

    针脚密密匝匝,又直又稳。

    陈才在外头跑订单、挣外汇、办大厂,风里来雪里去。

    她不愿自家男人在外头挨冻,更不愿他穿得寒酸,让那些眼红病看笑话。

    小方桌上的白瓷盘里,摆着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

    红薯皮裂开,露出里头金灿灿的瓤,甜香味混着煤火味,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苏婉宁踩完一条线,停下脚,利落地扯断线头。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那双平日里清清冷冷的杏眼,这会儿软得像含了水。

    陈才走的时候,只说去天津卫办件急事。

    可她心里明白。

    那哪是什么小事。

    那是拿命去给红星厂抢前程,给这一大家子的日子抢活路。

    外头的事,她帮不上手。

    可家里这盏灯、这壶热水、这件厚大衣,她得给他备得妥妥当当。

    男人在外头拼命,回家总得有口热乎的。

    一阵北风猛地撞上窗户。

    雪粒子沙沙砸在玻璃上。

    前院那头,隐隐传来几声尖利的骂声。

    不用听全,苏婉宁也知道是谁。

    中院的贾张氏又开始指桑骂槐了。

    “哎哟喂,这什么世道啊!”

    “老实本分的贫下中农,天天啃窝头喝凉水。”

    “有些人倒好,成天吃香喝辣,肉味儿都飘到别人锅里来了!”

    “老天爷咋不睁眼,劈劈那些心黑的玩意儿!”

    贾张氏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脚上趿拉着露脚趾头的黑布鞋。

    她蹲在水池子边,拿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指头,抠着半截烂白菜梆子。

    一边抠,一边拿眼睛恶狠狠地往后院瞟。

    陈才家这几天不是肉香就是红薯香,馋得她半夜都咽口水。

    她心里酸得跟倒了半坛子老醋似的。

    可自打泥鳅那帮人被收拾的消息传开后,她也就敢隔着院子阴阳怪气几句。

    真让她指名道姓骂陈才?

    借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

    前院台阶上,三大爷阎阜贵正裹着旧棉大衣捡煤核。

    他手里拿着火钳子,把那些还没烧透、带着黑芯的煤球,一个个夹进身后的破铁桶里。

    听见贾张氏这几句酸话,阎阜贵直起腰,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粘着腿的黑框眼镜。

    他冷笑一声。

    “贾张氏,你这眼红病又犯了吧?”

    “人家陈厂长那是给国家挣外汇的功臣。”

    “轻工部大领导都批了条子,红星厂是正经项目。”

    “你能耐,你也去广交会上弄几百万美元回来啊!”

    “别成天端起碗吃窝头,放下碗骂娘。”

    “真把陈家那几位保卫科的退伍兵惹恼了,回头给你送街道办去,看你咋交代!”

    这几句话,句句戳贾张氏肺管子。

    她吓得一缩脖子。

    手里的烂白菜梆子“啪嗒”一下掉进冰水里,溅了她一脸泥点子。

    贾张氏抹了一把脸,嘴还硬着。

    “阎老西,你少在这拍马屁!”

    “你大儿子在他手底下挣几个骚钱,你就认贼作父了!”

    阎阜贵一听这话,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你少胡咧咧!”

    “那叫计件工资,凭手艺凭力气挣的现钱!”

    “政策允许,厂里发票据,工人拿工资,哪一条见不得人?”

    “你眼红也没用,谁让你家没人有那本事!”

    贾张氏被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骂,又怕真把事情闹大。

    最后只能端起搪瓷盆,骂骂咧咧地钻回中院。

    阎阜贵撇撇嘴,拍了拍袖子上的煤灰。

    他心里还盘算着呢。

    这个月阎解成的计件工资要是发下来,怎么也得让那小子往家里多交两块钱饭费。

    陈才这条大腿,那可是实打实的。

    跟着红星厂干,以后家里吃肉都不愁。

    谁有工夫跟贾张氏那老虔婆扯淡?

    后院屋里,苏婉宁听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笃定的笑。

    以前她成分不好,谁都能踩上一脚。

    现在陈才靠真本事,把日子一点点过红火了。

    这就叫命不等天赏,日子得攥在自己手里。

    她把做好的呢子大衣叠好,用旧报纸仔仔细细包上,放进大衣柜最里头。

    随后转身去了角落的水缸边。

    她舀了一瓢掺了灵泉水的清水,倒进炉子上的铝壶里。

    等陈才回来,先让他喝口热乎的,驱驱寒气。

    与此同时。

    四九城通往天津卫的京津公路上,风雪正紧。

    冷风夹着雪花,在空旷的原野上横冲直撞。

    打头的一辆军绿色大吉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得厉害。

    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坑,卷起一片片泥雪子。

    后头紧跟着两辆罩着厚帆布的大解放卡车。

    卡车车厢里,坐着一个班全副武装的警卫排战士。

    一个个缩着脖子,枪抱在怀里,眼神却都亮得很。

    吉普车里没开暖风。

    陈才穿着厚实军大衣,坐在副驾驶上。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目光冷冷盯着挡风玻璃外阴沉沉的天。

    开车的大顺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

    一遇上大坑,他就赶紧点一脚刹车,再咬着牙把车头拉回来。

    后排的军区后勤部张连胜被颠得直晃。

    他一只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拉手,另一只手按着膝盖。

    “他娘的,这路真该好好修修了!”

    张连胜粗着嗓子骂了一句,探头看向前面的陈才。

    “陈老弟,你把心放肚子里。”

    “只要到了天津新港,这批货该拉走就拉走。”

    “海关那个副科长要是敢拿腔拿调,老子就让他把上头领导叫出来。”

    “批文、调拨函、军区手续,一样样摆他桌上!”

    “谁敢耽误军区项目,老子让保卫口查他个底朝天!”

    张连胜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脾气火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更何况这批设备里,还有军区急等着用的通讯电台测试仪器。

    这玩意儿关系到部队通讯维护。

    往大了说,那就是军区的命根子。

    陈才回头冲张连胜笑了笑。

    他划了根火柴,把手里的大前门点上,又顺手给张连胜递了一根。

    “张哥,有您压阵,我心里这块石头算落了一半。”

    “其实他们查手续,没毛病,那是人家的本职。”

    “可把国家花外汇买来的精密电子设备,扔在露天码头吹海风、吃雪水。”

    “这就不是查手续了。”

    “这是糟践国家财产。”

    “林振国那帮人自己搞不出技术,就眼红咱们红星厂,想来个釜底抽薪。”

    “这事咱们不光要把货提走,还得把账往上捅。”

    “谁伸的手,谁就得把爪子留下。”

    陈才吐出一口青白色烟雾。

    烟味在车厢里散开,带着大前门特有的辛辣劲儿。

    他脸上没多少表情,可眼神却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张连胜狠狠抽了一口烟。

    他那张黑红脸膛上,怒气压都压不住。

    “说得对!”

    “这叫破坏国家重点军民合作项目!”

    “回去我就跟首长汇报,让保卫口正式介入。”

    “码头上、海关里、还有背后递话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大顺听得心头发热,脚下油门都稳了几分。

    吉普车开到一个大弯道时,车轮猛地在结冰泥面上打滑。

    “吱——”

    刺耳的摩擦声一下钻进耳朵。

    大顺脸色一变,牙关咬紧,两只手拼命把住方向盘。

    车身狠狠甩了一下。

    后头的大解放也跟着放慢速度。

    张连胜一把按住座椅,骂了声娘。

    陈才却连眼皮都没乱一下。

    他抬手夹着烟,沉声道:“别慌,压住。”

    大顺额头冒汗,硬是把方向盘一点点正了回来。

    吉普车重新稳住,顶着风雪往前冲去。

    没过多久,前方灰蒙蒙的雪幕里,隐约露出一片高大的码头吊机。

    一架架钢铁吊臂立在风雪里,像沉默的巨兽。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进车缝。

    那片冰冷的钢铁丛林,已经近在眼前。

    天津新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