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局长走了以后,红星厂像是捅开了蜂窝煤筒子,上上下下全活泛了。

    二号车间里,双卡录音机的流水线一天都没停。

    白班夜班轮着上,机器声从早响到晚,连厂门口都能听见那股热乎劲儿。

    大顺从第六机床厂借来的那二十五个老师傅,也跟换了个人似的。

    抡锉刀的抡锉刀,架焊枪的架焊枪,一个个干得嗷嗷叫。

    没别的。

    就图一个实在。

    红星厂管饱,还管肉。

    这年月,还有什么比白面馒头加大肥肉片子更能拢人心?

    中午食堂开饭,陈才特意嘱咐老赵给加了菜。

    大铝锅里炖着白菜豆腐,上头漂着油亮亮的肥肉片子。

    旁边小锅里是白萝卜炖骨头汤,热气一冒,香味顺着风能飘出半个厂区。

    那帮从六机床厂过来的老师傅,端着搪瓷碗排队的时候,一个个鼻子都快吸酸了。

    八级钳工刘海顺盛了满满一碗菜,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吃,吃得脑门子直冒汗。

    “嘿,说句实在话。”

    刘海顺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跟旁边老电工嘟囔。

    “咱原来那厂子,大半年都见不着肉星子。来红星厂才几天?一顿比一顿瓷实。”

    老电工闷头扒饭,半晌就蹦出一个字。

    “干。”

    刘海顺把碗底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口,咽下去。

    他抹了把嘴,起身就往车间里走。

    那股子把红星厂当自家厂子的劲儿,从骨头缝里都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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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后,陈才没在食堂多待。

    他穿过厂区土路,径直去了最后头的施工工地。

    两百亩荒地已经推平了,地基打了三分之一。

    市建一局的工人们正绑钢筋、立模板,工地上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像铜锣。

    远远瞅见陈才过来,他赶紧小跑着迎了两步。

    “陈厂长!地基最迟再有十天,准能打完!”

    陈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浇筑面。

    混凝土还没完全凝住,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天冷,水泥凝得慢。”

    陈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必须盖稻草保温,白天拿火盆烤一烤。要是开春一化冻,地基裂了缝,谁也交代不了。”

    工头连连点头,胸脯拍得砰砰响。

    “您放心,绝不含糊!”

    陈才又抬头看了眼工地边那一排临时搭起来的工棚。

    里头传出说话声,还有搪瓷缸子碰在一块儿的脆响。

    “伙食跟上没有?”

    工头嘿嘿一笑。

    “跟上了!中午那顿大白菜炖肉,工人们吃得肚皮溜圆。陈厂长,有这伙食镇着,谁都愿意使力气。”

    陈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他心里有数。

    这条彩电组装线,是他往后十年最要紧的一颗棋子。

    四九城那些国营大厂,眼下还在为黑白电视机产能掰手腕。

    等红星厂的彩电真下了线,直接就能压他们一大截,让他们追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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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陈才回到厂办楼。

    王特派员已经在一楼走廊里等着了,脸皱得像苦瓜,一副憋着话不敢吐的样子。

    陈才推开办公室的门。

    “进来说吧,又怎么了?”

    王特派员从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放到陈才桌上。

    “陈厂长,这是部里今天下午刚传达的内部文件。”

    陈才拆开看了两眼,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文件不长,就一页纸。

    大意是轻工部和教育口联合发了通知,要求各地工矿企业配合做好“人才储备”的准备工作。

    “人才储备”这四个字,放在一九七七年年初的语境里,可就耐人寻味了。

    陈才把文件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脸上没什么变化。

    可他心里亮堂得很。

    恢复高考的风,已经在上头刮起来了。

    正式宣布还得等几个月,但部委这一层,已经提前放出信号。

    王特派员没品出里头的深意,只当是例行公事。

    “陈厂长,这东西需要回复吗?”

    陈才摇头。

    “不用回复,搁我这儿就行。”

    王特派员点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门一关,陈才坐回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佛爷那边扫来的上万套数理化丛书、各科复习资料,眼下还堆在大栅栏那处四合院里。

    那些旧书旧教材,是他拿棒子面和肉票从废品收购站里淘出来的。

    成本低得几乎可以不算。

    可用不了多久,这些没人稀罕的破书,就会变成全国最抢手的东西。

    到那时候,比肉票金贵,比工业券还扎手。

    陈才眯了眯眼,拿过桌上的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教辅资料,分省发行渠道。

    第二行:供销社代售点,京津冀先铺开。

    第三行:定价,按成本翻四倍起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

    不急。

    时机没到,动早了反而惹眼。

    政策的风刚起,真正能挣现钱的时候,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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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五点,天已经擦黑了。

    陈才骑着飞鸽自行车出了红星厂大门,车把上挂着一个蓝布兜子。

    兜子里装着他在厂办顺手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东西。

    两斤上好的带皮牛腱子肉,一捆翠绿水灵的小葱,还有半斤白胡椒粉。

    白胡椒粉这玩意儿,搁在四九城的冬天,金贵得能当药使。

    一路蹬到南锣鼓巷拐角,胡同口的路灯昏黄昏黄的。

    供销社早关了门,玻璃柜台后头黑洞洞一片。

    地上结了薄冰,自行车轮子一压就打滑。

    陈才把车把稳,慢慢推进四合院大门。

    前院里,三大爷阎阜贵正蹲在煤炉子旁边。

    他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正朝炉膛里扇风。

    炉子上坐着一口铝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白水萝卜条。

    那股清汤寡水的味儿飘出来,闻着就没油水。

    阎阜贵听见推车声,抬头一看,眼珠子立刻黏在了陈才车把上的蓝布兜子上。

    兜子虽然系得严实,可那股生牛肉的膻鲜味儿藏不住。

    阎阜贵鼻翼动了两下,眼神一下就亮了。

    “嚯,陈厂长,又从厂里带好东西回来啦?”

    嘴上说着,人已经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

    那腿脚麻利得,半点不像六十来岁的人。

    陈才推着车慢悠悠往里走,头也没回。

    “阎师傅,解成最近在厂里表现不赖。包装组的产量红榜,连着三天排第一。”

    阎阜贵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哎呀,那可不敢当!还不是陈厂长给机会嘛!”

    他搓着手跟在后头,小碎步迈得飞快,语气殷勤得都快滴出水来。

    “厂长,那个……我听解成说,厂里下个月还要扩产,是不是还缺人手?我家解旷也是个利索孩子,要不您看……”

    “够了。”

    陈才脚步一停,侧过身看了阎阜贵一眼。

    语气不重,可话落地有声。

    “红星厂招人,看本事,不看关系。这规矩你比谁都清楚。”

    “让解旷自己去排队报名,过了关就进。过不了,谁说情也没用。”

    阎阜贵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他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往下说。

    在陈才手底下吃过的亏太多,他心里门儿清。

    这位爷说话跟铁板钉钉一样。

    出口了,就没有往回收的余地。

    “是是是,我就随口一提,随口一提。”

    阎阜贵赔着笑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