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联营电子厂的夜晚,寒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陈才刚从办公室走到厂院当中。
二号车间的灯泡亮得刺眼,厂区后头的大喇叭里正放着劳动号子。
老赵领着第六机床厂过来的二十五个高级技工,刚好走到食堂门口。
这帮在老厂里熬了大半辈子资历、受了大半辈子穷的师傅们,一个个全缩着脖子。
身上穿的蓝卡其布工装早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工装上补丁摞着补丁,领口袖口全毛了边。
老钳工刘海顺的手缩在破了洞的线手套里,那双手上的老茧厚得拿锥子都扎不透。
这大冷的天,他们连一顿带油星的饱饭都没捞着。
大顺带着几个保卫干事从厨房里抬出两口半人高的大铝锅。
食堂大门一把推开。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肥肉香味登时就冲了出来。
这股子香气裹着大白菜和粉条子的热乎劲儿,直往人脑门上撞。
二十五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师傅,齐刷刷愣在原地。
有人喉咙里咕噜一声,吞口水的动静大得连旁边人都听见了。
带队的孙大全眼珠子都瞪直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两下。
大顺把锅往长条桌上重重一墩。
头一口锅里满满当当全是切成两指宽的三线大肥肉。
那肉片子油光水滑,堆得跟小山头似的。
第二口锅里是冒着腾腾热气的富强粉大馒头,一个个白胖喧软。
陈才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大步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这帮脸上带着菜色的国营厂骨干,嗓门不高,字字砸地上带响。
“来了红星厂,规矩就一条。”
“活干得漂亮,肉管够,馒头管饱。”
“不管你们原来是什么编制,到我这儿,全凭本事拿钱吃饭。”
陈才冲大顺偏了偏下巴。
大顺立马抄起大海碗,勺子往锅里一捞。
每一碗底下压着七八片流油的大肥肉,肉底下垫着吸饱了肉汤的宽粉条子和炖得软烂的大白菜帮子。
每人手里还给塞了两个足有半斤沉的大白馒头。
刘海顺端着那个烫手的大海碗,两只手止不住地哆嗦。
他大半年没见过这么实打实的荤腥了。
老厂子的食堂,炒个咸菜疙瘩都舍不得滴两滴油。
他先咬了一大口馒头。
纯白面的甜香在嘴里散开,不用就菜都能往下咽。
紧跟着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口。
那股子扎实的油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头到外头全暖透了。
眼眶当场就红了。
二十五个老师傅再没一个吱声的。
全都端着碗埋头猛扒,吃得稀里呼噜响。
这顿饭吃完,每个人眼睛里都冒着一股子狠劲。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这帮老工人算是彻底服了陈才这个年轻厂长。
陈才对孙大全抬了抬下巴。
“今晚全厂机床不停,加班备战。”
“明天上海一厂和部里的人要来找茬,想摘咱们的桃子。”
“我需要你们几个八级工,把二号车间那批进口料件全部按最高公差打磨到位。”
孙大全猛地一抹嘴,碗往桌上一撂,声音瓮声瓮气。
“陈厂长您放一百个心!”
“谁敢砸咱们的肉锅,咱们就跟他拼命!”
老赵二话不说,领着这帮士气上来的老师傅直奔二号车间。
陈才转过身,大步走向全厂防卫最严的一号实验室。
推开外面那道厚门帘子,里头满地都是摊开的图纸。
李教授和吴教授架着老花镜,正一行一行地对照一组密密麻麻的德文参数。
苏婉宁穿着白大褂,坐在绘图板跟前。
手里捏着计算尺,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算式。
白炽灯打在她侧脸上,眉头微拧,透着一股较真到底的认真劲儿。
陈才走过去,反手把门带严实了。
他借着厚军大衣的遮挡,意念一动。
一个大号保温桶从绝对空间里取了出来。
里头装的是他在空间里拿灵泉水炖了整整一天的冰糖血燕。
这种顶尖的滋补好东西,搁在这个年月,花多少钱都没地方淘换去。
陈才把保温桶搁在苏婉宁手边,拧开盖子。
一股子清清甜甜的香气就冒了出来。
苏婉宁停下笔,抬起头。
看见是陈才,绷了一整天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眼里带了点笑意。
“事情都安排妥了?”
苏婉宁接过陈才递来的调羹,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温热的燕窝顺着嗓子滑下去,攒了一天的乏劲儿好像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李教授在旁边扭过头来,叹了口气。
“陈厂长,这批图纸上有几个关键的变压节点,设计思路太超前了。”
“明天那帮上海来的专家,十有八九要揪着这几个地方下嘴。”
“咱们没摸过真家伙,万一答不上来,底气撑不住啊。”
陈才把给两位老教授带的两个肉包子搁到桌角上。
“二老放宽心,图纸吃透多少就说多少,不用绷着。”
“咱们手里攥着部里的独立审批件,那条彩电线谁也抢不走。”
“明天不过是走个过场,顺带教教他们怎么说人话。”
苏婉宁放下调羹,从旁边抽出一叠重新归拢过的底稿。
她手指点着上面几处改过的德文标注和推演步骤。
“这几组高压包的偏转常数,我已经全部逆推出来了。”
“明天他们要是问技术指标,我来接。”
陈才看着自己媳妇那股子沉稳笃定的劲头,胸口一热。
他点了点头,顺手揉了揉苏婉宁的头发。
夜越来越深,红星厂却一点没有消停的意思。
机器的轰鸣声一直响到第二天天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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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的早晨,一层白花花的厚霜盖在房檐上、树枝上。
大门外供销社门口,老早就排起了弯弯绕绕的长队。
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的男男女女攥着副食本和粮票,排队买冬储大白菜。
陈才蹬着那辆飞鸽牌二八大杠,后座带着苏婉宁,拐进了四合院的胡同。
大门门槛上冻着一层硬邦邦的黑冰,踩上去咯吱响。
陈才推车进院的时候,前院的三大爷阎阜贵正蹲在地上,拿火钳子扒拉炉灰堆里没烧透的煤核儿。
一听见动静,阎阜贵赶紧扔了火钳子,拍着手上的灰站起来。
“哟,陈厂长!这一大早就从厂子里回来了?”
那语气殷勤得跟小贩吆喝似的。
陈才淡淡点了下头,没多搭话,推着车子往里走。
路过中院,秦淮茹正端着一盆洗脸水往水槽子里泼。
水泼到地上,眨眼工夫就冻成了冰碴子。
贾张氏躲在自家门帘子后头,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陈才车把上挂的两个牛皮纸包。
虽说看不清里头是啥,可她那鼻子比狗还灵。
一股浓浓的卤肉味儿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那是陈才昨晚在厂里顺手带回来的。
贾张氏饿了一宿的肚子立马咕噜噜叫起来。
她恨得牙根痒痒,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可愣是一个字都没敢骂出声。
打从上回的事以后,只要陈才打她眼前过,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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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院自家屋里,炉子底下的火还压着一层暗红的底火。
陈才利索地塞了两块蜂窝煤进去,拿火钳子捅了两下,火苗子很快蹿了起来。
屋里头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苏婉宁脱下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坐到桌边翻昨晚的笔记。
陈才把门闩插上,意念一动,接入仓储空间。
他取出一袋鲜牛奶倒进铝锅里搁炉子上加热。
又拿出两个早就煎好的双面焦黄的荷包蛋,外加两片抹了厚厚一层黄油的面包。
搁在这个喝豆汁、啃棒子面窝头的年月,这顿早饭搁谁家桌上都不敢想。
陈才把热好的牛奶和吃食端上桌。
苏婉宁小口咬着面包,黄油的奶香在嘴里化开。
她没问陈才这些稀罕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当年下放农村吃糠咽菜,到如今被陈才捧在手心里。
她早就把全部的信赖和身家性命,都交到了眼前这个男人手上。
两人快速把早饭吃完,收拾利索。
陈才换上一件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整个人看着又沉稳又精干。
苏婉宁换了件得体的蓝呢子外套,胸前别着一枚红星厂的出入证。
大顺和黑子已经骑着跨斗摩托在胡同口候着了。
陈才带着苏婉宁跨出院门,一路往南郊的红星厂赶。
沿街的红砖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大标语。
穿绿军装的治安民兵骑着自行车在街面上来回转悠。
这是个压着人、憋着劲儿,可又处处藏着活泛心思的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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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红星厂大门敞得溜开。
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按着喇叭,大摇大摆地开了进来。
车轮子碾过厂院的积雪,嘎吱嘎吱响,稳稳当当停在办公楼台阶前。
王特派员满脑门子的汗,搓着手站在台阶底下候着。
前头那辆车的门一推,下来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皮鞋擦得锃亮。
这就是在部委里卡住批文的赵副局长。
他挺着微微凸出的肚子,两手背在身后,眼皮子都不怎么抬,一副打量下级单位的派头。
后头那辆车上下来几个穿中山装、架着黑框眼镜的人。
打头的是上海电视机一厂的总工程师林振国。
林振国站定了,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红星厂略显寒碜的厂房,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赵局,您瞧瞧。”
“这种草台班子,也敢接西德的彩电组装线?”
“这不是拿国家的外汇打水漂吗?”
赵副局长板着脸,看都没看王特派员伸过来的手。
他径直走到大门口,正好瞅见陈才带着几个车间主任大步迎了出来。
“你就是那个在广交会上先斩后奏的陈才?”
赵副局长一张嘴就是官腔,问罪的意思连藏都不藏。
陈才脚步一停,脸上不急不恼,连手都没伸。
“我是红星联营电子厂厂长,陈才。”
“不知道赵副局长今天过来,有什么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