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流花路展馆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街边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南方冬天特有的潮气。

    陈才和林建华并肩往东方宾馆走。

    广州的冬天,跟四九城不一样。

    四九城那是干冷,风一刮,能顺着棉袄缝钻进骨头里。

    广州这边却是湿冷里带着点暖意,风扑到脸上,不刺人,就是黏糊糊的。

    林建华手里攥着那份外汇意向订单汇总表,走了好一段路,脑子还没缓过劲来。

    一百五十万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

    这年头,国家为了多挣一点外汇,多少厂子勒紧裤腰带搞出口。

    好些吨粮食、好些车皮土特产,换回来的也不过是一笔笔紧巴巴的创汇指标。

    陈才倒好。

    一下午,几台录音机摆出去,外商的订单就跟雪片似的往红星厂砸。

    这哪是卖录音机?

    这是往国家外汇账上搬金疙瘩。

    “陈厂长啊陈厂长。”

    林建华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又是感慨,又是佩服。

    “你今天这一手,可是把外贸部驻广交会筹备组那帮人都给镇住了。”

    陈才双手插在呢子大衣兜里,脸上却没有半点暴发户的张扬。

    他笑了笑。

    “林司长,您这话捧我了。”

    “外商也是看货下菜碟。”

    “要不是厂里那几位老教授熬夜画图纸,工人师傅们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抠质量,这钱也落不到咱们中国人口袋里。”

    林建华听着这话,心里又高看了他一眼。

    年轻,能干,还知道把功劳往集体身上放。

    这样的人,难怪敢张嘴就谈技术引进。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东方宾馆门口。

    这里是专门接待外宾和高级干部的涉外宾馆。

    门童穿着笔挺制服,站得板板正正。

    大堂里铺着厚实的红地毯,灯光明亮,空气里混着咖啡、香水和皮鞋油的味道,跟外头那些挤满自行车的小饭馆完全不是一个光景。

    林建华亮出外贸部工作证。

    服务员一看证件,立刻恭恭敬敬地把两人领到二楼中餐厅的包厢。

    刚坐下,陈才便要了两瓶飞天茅台。

    这年头的茅台可不是有钱就能随便喝上的。

    好在陈才手里有轻工部开的涉外接待条子,又是广交会期间,饭店经理看过条子,没多问,转身就让人把酒送了上来。

    白切鸡切得油亮。

    清蒸海鱼冒着热气。

    还有一盘翠绿的时蔬,摆在桌上,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陈才主动拧开茅台瓶盖,给林建华满上一小盅。

    浓郁的酱香味,一下子在包厢里散开。

    “来,林司长。”

    陈才端起酒盅。

    “这杯酒敬您今天在展馆里替红星厂撑腰。”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林建华也没含糊,跟着干了一杯。

    酒液火辣辣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没一会儿,他脸上就泛起一层红。

    “小陈啊,我也就托大,叫你一声小陈了。”

    林建华放下酒盅,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你跟我交个底。”

    “你那个彩电设备引进计划,到底有几分把握?”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咱们国家现在连黑白电视的显像管技术,都还没完全吃透。”

    “你张嘴就要搞彩电组装线。”

    “部里那些老专家要是听见了,怕是得拍桌子,说你好高骛远。”

    陈才没有急着解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慢慢嚼完,咽下去,这才抬起头。

    “林司长,您去过国外,心里比谁都清楚。”

    “欧美那边,彩电早就进寻常百姓家了。”

    “咱们现在还跟在人家后头,捡黑白电视那点老技术。”

    “等咱们把黑白电视造利索了,人家又该玩更新的东西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几分。

    “一步慢,步步慢。”

    陈才放下筷子,直直看着林建华。

    “我手里有外汇。”

    “而且这事不需要国家出面担技术引进的风险。”

    “只要政策上给我开一条绿色通道。”

    “我用商业买卖的名义,从西德把他们淘汰下来的二手生产线买回来。”

    “自己拆,自己装,自己啃。”

    “成了,是国家工业上的突破。”

    “败了,我陈才自己扛这一百多万美元的债。”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建华听得心口发紧。

    这话说得轻巧,可里头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一百多万美元。

    放在这个年代,那不是一笔钱,那是一座山。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扛就扛。

    这股狠劲,这股魄力,哪里像个刚冒头的厂长?

    林建华摸出一支红塔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底下慢慢散开。

    他沉默半晌,终于重重点了下头。

    “行。”

    “只要你这批录音机的外汇,能实打实汇进国家外汇局的账上。”

    “引进设备的批文,我亲自去跑。”

    陈才嘴角露出一抹笑。

    这句话,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林建华点头,红星厂往后的路,算是真正铺开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四九城,正是滴水成冰的腊月天。

    清晨天还没亮透,胡同口的公共水龙头已经冻得结结实实。

    几个大妈裹着厚棉袄,手里拎着刚烧开的水壶,排着队往铁管子上浇热水。

    一勺热水泼下去,刺啦一声,白气腾起来。

    冻住的水管子哆嗦半天,才总算细细流出一股水来。

    四合院中院里。

    贾张氏裹着一件破得露棉絮的旧大衣,手里拿着破扫帚,正哈着白气扫院里的积雪。

    她那张老脸冻得发青。

    扫两下,就忍不住拿余光往后院瞄一眼。

    自从大顺带着保卫科的人在院里立过规矩,贾张氏算是彻底老实了。

    搁以前,她早就跑到陈家门口拍门嚎两嗓子,看看能不能占点便宜。

    现在?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去陈才家门口撒泼。

    前院的三大爷阎阜贵也起了个大早。

    他撅着身子蹲在自家门口,正盘算那堆过冬的秋白菜。

    哪棵叶子烂了,得赶紧揪下来中午炒了。

    哪棵还能留到年根底下。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连一片白菜帮子都舍不得糟蹋。

    后院陈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的蜂窝煤炉子烧得通红,暖意烘得人身上发软。

    外头北风刮得窗纸沙沙响,屋里却一点寒气都没有。

    苏婉宁穿着一件柔软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复杂的电学题。

    旁边搁着一杯刚热好的玻璃瓶牛奶。

    桌角还有两个白面大包子,里头包的是肥瘦相间的猪肉馅,热气还没散尽。

    这些东西,都是陈才临走前从空间里拿出来,悄悄把地窖塞满的。

    在这个年月,全院谁家要是天天早上白面肉包子配牛奶,保准有人眼红得睡不着觉。

    说不定第二天就有人跑街道告状,说你生活腐败。

    可苏婉宁心里稳。

    陈才不是投机倒把。

    他是替国家挣外汇的人。

    这份底气,足够挡住院里那些酸话闲话。

    她刚吃完早饭,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嫂子,是我。”

    是大顺手下那个负责留守四合院的小队长。

    苏婉宁放下钢笔,披上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起身拉开房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屋里。

    小队长鼻尖冻得通红,可腰杆站得笔直。

    “嫂子,赵主任那边派人来传话。”

    “说厂里出了点急事。”

    “让大顺哥赶紧带人回去一趟。”

    苏婉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陈才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外贸订单生产期间,绝对不能出岔子。

    现在广州那边刚拿下大订单,厂里就出了急事。

    这事,怕是不简单。

    她没有慌,也没有多问废话。

    只把桌上的草稿纸压好,转身取下围巾。

    “备车。”

    “我跟你们一起去。”

    小队长一愣,随即立刻点头。

    “是,嫂子。”

    没过多久,跨斗摩托车轰的一声发动。

    车轮碾过院门口的积雪,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苏婉宁坐在车上,呢子大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家紧闭的房门,眼神很稳。

    陈才不在。

    红星厂这边,她来守。

    跨斗摩托车一路轰鸣,穿过清晨结冰的街道,直奔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