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大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数不清的待业青年裹着破棉袄,缩着脖子站在寒风里排队。
队伍从厂门口一直排出去,拐到二里地外的大马路上。
有人怀里揣着待业证,有人手里攥着街道介绍信,冻得直跺脚,可谁也舍不得走。
现在城里待业青年多,正经厂子的岗位少。
红星厂招工,还说干得好能拿计件钱,这消息一传出去,谁不眼热?
老赵带着几个干事,在门口摆了八张桌子登记。
陈才穿着一件厚实的将校呢大衣,站在大门口台阶上,脸色平静。
保卫科的大顺和黑子带着十几个干事守在两边,手里拎着胶皮警棍。
谁敢加塞,谁敢闹事,立马拖出去,报名资格当场取消。
八点整。
红星厂大铁门准时敞开。
就在这时候,劳动局王科长塞进来的那三十个返城老知青,结伴挤到了最前头。
领头的是个叫王建军的青年。
他仗着手里有劳动局的内部批条,脸上满是得意。
王建军把一张纸“啪”的一声拍在登记桌上。
“我们是劳动局王科长介绍来的。”
“直接给我们办入职手续。”
“别让我们在这儿冻着。”
老赵拿起那张名单看了一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头看向台阶上的陈才。
陈才微微点了下头。
老赵心里有数了,便把这三十个人单独拉了出来。
王建军还以为自己走了后门,能直接进轻省车间。
他抬着下巴,对身后的兄弟们显摆。
“瞧见没?这就叫关系。”
“咱们进去就是当技术员,坐办公室的命。”
他话音刚落,大顺已经走上前。
大顺一把扯住王建军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往旁边一拽。
“跟我走。”
王建军脸色一变。
“哎,你干啥?”
没人搭理他。
三十个人被大顺直接带到了露天的废旧塑料分拣场。
分拣场里堆满了废塑料壳子和边角料,味儿又冲又闷。
寒风一刮,那股刺鼻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不少人当场捂住了口鼻。
大顺把三十把大铁耙子往地上一扔。
“今天你们的活儿,就是把这堆废料按颜色和材质分干净。”
“分不完,没饭票,也没计件钱。”
王建军一听,脸立马涨红了。
他抬脚把铁耙子踢到一边。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劳动局介绍来的,你让我挑垃圾?”
“把你们厂长叫来!”
“我倒要问问他,懂不懂规矩!”
话音刚落,陈才背着手从分拣场入口走了进来。
他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我就是厂长。”
王建军一愣。
陈才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劳动局的条子,在我这儿就是一张纸。”
“进了红星厂,就得按红星厂的规矩办事。”
“干得了,就拿铁耙子干活。”
“干不了,现在就滚出大门。”
王建军被陈才的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
可一想到自己舅舅是劳动局科长,他又硬着头皮梗起脖子。
“你敢不要我?”
“信不信我明天就让我舅舅卡死你们厂的招工指标?”
陈才冷笑一声。
“大顺。”
“把他们扔出去。”
大顺和黑子早就在等这句话。
十几个保卫科干事立刻扑了上去。
他们干惯了厂区保卫,手脚利索,压根不跟这帮人废话。
反拧胳膊,按倒在地,再往外拖。
三十个自以为有后台的老知青,在红星厂保卫科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王建军骂得最凶,也被收拾得最惨。
大顺拎着他的脖领子,拖了一百多米。
到了厂门口,直接把人顺着大铁门扔了出去。
王建军“扑通”一声摔进门外的烂泥地里,半边身子全是泥水。
周围排队的几千名待业青年,看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乱哄哄的厂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连咳嗽声都少了。
陈才站在大门台阶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压得很稳,却传得很远。
“红星厂只认手里的活,不认背后的关系。”
“不管你爹是谁,你舅舅是谁,到了这儿都一样。”
“完不成计件任务,考核不达标,一律滚蛋。”
“想凭本事挣大钱的,留下。”
“想混日子的,趁早走人。”
短短几句话,把厂门口的人心一下子点着了。
这些没背景、没关系的待业青年,最怕的就是好岗位都被关系户占了。
现在亲眼看见陈才把劳动局塞来的人扔出去,一个个心里都痛快得不行。
有人先喊了一声:“说得好!”
紧接着,整条队伍都跟着喊了起来。
“红星厂讲规矩!”
“凭本事挣钱!”
“我们能干活!”
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厂门口铁皮牌子都嗡嗡响。
陈才这一手,既立了威,也收了人心。
招工登记很快顺利起来。
第一批两百人被领进车间,开始熟悉收音机外壳生产线。
有人负责修边,有人负责打磨,有人负责装箱。
机器一开,厂房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轰鸣声。
红星厂这口锅,终于真正烧热了。
中午时分,陈才回到办公室。
老赵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汇报。
“厂长,市建一局的工程队进场了。”
“两台推土机已经在平整那两百亩荒地。”
“还有李教授那边也传来消息。”
“第一台国产双卡录音机的总装图,今晚就能定下来。”
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厂里的几件大事,都在按他的计划往前推。
招工稳住了。
厂房扩建动起来了。
双卡录音机的技术线也快落地了。
只要这一步走成,红星厂就不再是个只会做收音机外壳的小厂。
而是能真正吃上电子工业风口的厂子。
就在这时,大顺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陈爷,查清楚了。”
“那个叫李红的底细,全在这里头。”
大顺把牛皮纸袋递到陈才面前。
“这女人当年在红星公社插队的时候,手脚就不干净。”
“为了拿到回城指标,她跟公社大队长有过不清不楚的事。”
“还偷过公社账本里的全国粮票,拿出去倒卖。”
“这里头有大队长老婆按手印的口供,还有当年的报案记录。”
“只不过那会儿大队长压着,事情没闹大。”
陈才打开牛皮纸袋。
里面是几张发黄的旧单据,还有按着红手印的口供材料。
纸张边角已经起毛,可上面的字迹还看得清清楚楚。
陈才一张一张看完,嘴角慢慢压了下来。
这个年代,生活作风问题能要人的命。
倒卖国家票证,更是投机倒把的重罪。
李红自己一屁股烂账没擦干净,竟然还敢拿成分问题去恶心苏婉宁。
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陈才把材料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他抬眼看向大顺,声音很冷。
“备车。”
“跟我去一趟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