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接过网兜。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整块带皮五花肉,旁边还压着几个红得发亮的西红柿。
她手指顿了一下。
这可是大雪封天的日子。
别说这种水灵灵的反季节蔬菜,就算有钱、有票、有关系,也未必能弄到。
苏婉宁抬头看向陈才,眼里藏不住惊讶。
陈才伸手捏了捏她有些发凉的脸颊。
“别问东西哪来的。”
“你男人有自己的门路。”
“去,把肉切了。”
“今晚咱们吃顿好的,给你补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这话落在这个缺吃少穿的年月里,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陈才走到火炉旁,掀开炉盖,往里添了两块新蜂窝煤。
炉膛里的火一下蹿起来。
屋里暖气更足,窗玻璃上的白霜都化开了一小片。
苏婉宁拿着菜刀站在案板前。
五花肉肥瘦分明,一层一层,纹理漂亮得不像这年月能买到的东西。
她照着陈才以前教过的办法,把肉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
动作不算熟练,却切得很认真。
陈才洗了手,走过去接过菜刀。
“行了,你去旁边坐着看书。”
“做饭这种沾油烟的活,以后交给我。”
苏婉宁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
她知道,陈才说这话不是装样子。
这个男人在外头能镇住一厂子人,回了家,也真能把锅铲拿得稳稳当当。
铁锅架到烧旺的炉子上。
一点猪油下锅,锅底立刻泛起油光。
切好的五花肉倒进去。
滋啦一声。
肥肉里的油脂被逼出来,浓郁的肉香在屋里炸开。
陈才顺手把门缝压紧。
就算这样,那股香味还是往外漏了一丝。
院里那些正啃棒子面窝头的人要是闻见了,今晚怕是睡觉都得咽口水。
五花肉在锅里翻出金黄的色泽。
陈才拍了两瓣蒜扔进去,又撒了大料和花椒。
香气一起,他把调好的红烧酱汁浇下去。
红亮的汤汁在锅里冒着泡,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趁着炖肉的工夫,陈才舀了两勺富强粉,加温水和面。
面团被他揉得又光又筋道,放在一旁醒着。
十来分钟后,锅里的肉香已经浓到压不住。
陈才掀开锅盖,把切好的西红柿倒了进去。
这年头,红烧肉里放新鲜西红柿,简直是败家到姥姥家了。
可陈才不在乎。
空间里的东西多得很。
该吃就吃。
人活一辈子,自己媳妇都舍不得养好,那才叫白忙活。
西红柿的酸甜很快融进肉汤里。
油腻被压下去,汤汁变得又红又亮。
陈才把醒好的面擀成薄饼,贴在锅边,盖上盖子小火焖着。
半个小时后,饭菜出锅。
两大碗夹着肉块的贴饼子端上桌。
肥肉入口就化。
瘦肉紧实不柴。
饼子吸满了肉汤,咬一口,汤汁都往外冒。
苏婉宁吃得鼻尖冒出细细的汗。
她平时性子清冷,吃饭也斯文,可今晚筷子就没怎么停过。
在这个七十年代末,这种伙食别说普通工人家,就算一些高级干部看了,也得愣半天。
两人面对面坐在灯下,把晚饭吃完。
陈才熟练地收拾碗筷。
苏婉宁拿着热毛巾,帮他擦了擦手。
她抬头看着陈才的侧脸,轻声开口。
“今天下午,我们系里开了个会。”
“上面的红头文件真的发下来了。”
“鼓励地方引进国外先进技术,这事算是定了。”
“几个教授激动得连课都讲不下去。”
陈才接过毛巾,丢进盆里。
水面晃了两下。
他拉着苏婉宁在床沿坐下,语气很平。
“文件下来是好事。”
“可饿急了的野狗,也该闻着味跑出来了。”
苏婉宁眉头一皱。
“出事了?”
陈才靠在墙边。
“王特派员今天下午从部里跑来报信。”
“上海无线电二厂的刘建国,趁着政策开闸,在轻工部里到处串联。”
“他们拉了十几个国营大厂联名施压。”
“想把咱们红星厂那五百万美元的引进设备名额抢走。”
苏婉宁听到“五百万美元”这几个字,呼吸都轻了一拍。
这不是一笔小钱。
放在这个年月,已经足够决定一个厂子的命。
她声音沉了些。
“这就是明抢。”
“红星联营厂也是国家挂牌的试点单位。”
“大领导能答应他们吗?”
陈才笑了一声,笑意里没多少温度。
“大领导要顾全大局,肯定要衡量。”
“那帮老油条就是看准这一点。”
“他们觉得红星厂底子薄,只会做收音机外壳,吃不下这种级别的外汇设备。”
“说白了,就是觉得咱们好欺负。”
苏婉宁手指慢慢攥紧。
她知道红星厂对陈才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普通厂子。
那是他一点点从泥地里拉起来的根基。
陈才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压得很平。
里面装着全套彩色电视机显像管图纸。
他把信封放到桌上,用手掌轻轻按住。
“明天上午十点,部里开全体协调会。”
“刘建国他们肯定要在会上发难。”
“我亲自去一趟。”
“用这套图纸,给他们醒醒脑子。”
陈才顿了顿。
“属于红星厂的东西,谁也别想动一根指头。”
苏婉宁看着那个信封。
她学物理,自然知道“显像管”这三个字有多重。
如果这套图纸是真的,别说一个红星厂,就连整个国内电子工业,都会被推着往前走一大步。
夜深了。
屋外的风刮得更急。
窗框被吹得轻轻发响。
陈才封好铁炉子的火。
意念一动,绝对空间开启。
一盆温度刚好的灵泉水出现在屋里。
他蹲下身,亲自帮苏婉宁脱去棉袜。
苏婉宁下意识缩了缩脚。
“我自己来。”
陈才按住她的脚踝。
“别动。”
他把她白皙的双脚放进温水里。
温热顺着脚底往上漫。
苏婉宁一整天看书积下来的疲惫,像被这盆水一点点泡散。
她看着陈才低头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外头风雪再大,只要这个人在,屋里就总是暖的。
两人很快躺进被窝。
炉火压着暗红的光。
屋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四九城的胡同里已经有了动静。
倒尿盆的清脆声。
自行车铃铛声。
大妈们排队倒煤渣时的抱怨声。
混在一起,就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早晨。
陈才从床上起来。
他没惊动还在熟睡的苏婉宁。
穿上那件没有肩章的军绿色将校呢大衣,又换上灰色中山装。
脚下踩进千层底黑布鞋。
到了外屋,他意念一动。
桌上多了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一碗热气腾腾的现磨豆浆。
还有两个白面肉包子。
都是他后世囤在空间里的成品。
陈才自己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豆浆。
剩下的,他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用盖子扣好。
留给苏婉宁醒来吃。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中山装的衣领。
确认身上没有半点不妥。
随后拿起装着图纸的牛皮纸信封,揣进内兜。
门一开,寒风迎面扑来。
陈才推着自行车,大步走进院子。
这会儿,院里邻居正三三两两围在公共水房旁边接水。
水管外结着厚厚一层冰。
大家一边跺脚,一边往手心哈气。
看到陈才出来,原本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立刻安静不少。
有人提着铝皮水壶往旁边让。
有人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没人敢挡他的路。
现在这个院里,谁都知道陈才不好惹。
得罪别人,最多吵一架。
得罪陈才,那是真没安生日子过。
陈才没理会这些目光。
他推车出院,跨上自行车,顺着长安街往轻工部大院骑去。
上午九点半。
轻工部大院门前。
一片庄严的苏式红砖建筑立在寒风里。
门口警卫背着半自动步枪,站得笔直。
陈才在门岗处捏闸下车。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色工作证。
证件上盖着国家计委和轻工业部的双重红色钢印。
警卫接过去,仔细核对照片和钢印。
确认无误后,双手递还。
随后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军礼。
陈才点了点头。
推着自行车进了这个决定全国轻工命脉的大院。
三楼走廊尽头。
第一会议室门外,站着几个穿蓝色中山装的随行秘书。
厚重的双开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传出一道嚣张的声音。
声音粗粝,还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正是上海无线电二厂的副厂长,刘建国。
此刻,刘建国坐在长条会议桌左侧靠前的位置。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呢子大衣。
头发上抹了头油,梳得油光水滑。
手里捧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带盖茶缸。
说到激动处,茶缸盖都被他磕得叮当响。
“同志们啊!”
“咱们国家这点宝贵外汇指标,那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五百万美元买西德生产线,这必须好钢用在刀刃上!”
“咱们上海二厂,几千号人的大厂。”
“技术工人、设备基础、管理班子,哪一样不是现成的?”
他停了一下,扫了全场一圈。
随即把声音又拔高几分。
“可那个红星厂呢?”
“几间漏风的土坯房,一帮不知道从哪儿凑来的临时工。”
“靠着弄个收音机外壳,就敢张口要吃掉这么大的设备指标。”
“这不是搞建设。”
“这是拿国家工业前途开玩笑!”
几个被他串联来的国营厂长立刻附和。
“老刘这话有道理。”
“外汇指标不能乱给。”
“引进设备是大事,不能让外行瞎折腾。”
还有人端着茶缸,故意叹气。
“现在有些小厂啊,胃口比天还大。”
“真把设备给他们,怕是连说明书都看不懂。”
会议室正中央。
坐在首位的大领导眉头紧锁。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全国都在等第一批政策红利。
老国营厂抱团施压,这事确实棘手。
一边是资历、人手和老牌基础。
一边是红星厂刚刚冒头的试点成绩。
怎么平衡,没人敢轻易拍板。
陈才站在门外,把里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刘建国骂得越狠,他脸上的表情越平静。
他伸手摸了摸内兜。
那个牛皮纸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
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一套图纸。
更是红星厂跨进电子工业核心赛道的入场券。
刘建国以为自己在开会。
其实是在给自己搭台子。
陈才抬手,按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手臂往下一压。
“吱呀——”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直接推开。
门板撞在后面的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陈才穿着笔挺的中山装。
军绿色大衣下摆被走廊里的冷风吹起一点。
他迈步走进去,连半个正眼都没给刘建国。
径直走向大领导对面的空位置。
会议室里静得连茶缸盖碰桌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才站定。
从内兜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啪的一声。
信封被他放在会议桌上。
刘建国手里的茶缸盖,轻轻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