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放下手里的黑色摇把子电话。
听筒砸回座机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看向窗外的厂区。
北风卷着雪粒子,在空地上打着旋儿。窗玻璃上糊着的旧报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像有人在外头不停挠门。
车间里,三百个新招来的青年工人正玩命干活。
每装好一台收音机,就是五分钱提成。
在这个全靠死工资过日子的年代,五分钱不算小钱。干得快的,一天下来能多挣好几毛。
这不叫加班。
这叫守着金山捡钱。
车间主任老赵站在陈才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手里还攥着刚从模具里打出来的黑亮塑料外壳。
那外壳是用废塑料重新粉碎、清洗、注塑出来的,敲上去当当响,硬实得很,一点不比进口货差。
“老赵。”
陈才点了一根大前门。
火柴擦亮的一瞬间,映得他眉眼很沉。
“明天早上,西德代表团来丰台厂实地考察。”
老赵手一哆嗦。
那块塑料壳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洋人?”
老赵嗓子都劈了。
“厂长,咱们这可是废木材厂改的破车间啊!”
“外头堆着的,全是从收购站拉回来的烂梳子、坏暖壶、碎塑料盆!”
“这要让老外看见,上头怪下来,咱红星厂的脸往哪搁?”
老赵急得在原地打转。
这年头接待外宾,可不是请人喝杯茶那么简单。
国营大厂都得提前一个月刷墙、挂横幅、排队训练笑脸。谁敢把外宾往一堆废料跟前带?
那不是接待。
那是往枪口上撞。
陈才夹着烟,慢慢吐出一口青烟。
他声音不高,却把老赵后半截话全压了回去。
“脸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拿布蒙出来的。”
“外商要看的不是墙刷得白不白,是咱们能不能把东西做出来,能不能按时交货。”
他抬手点了点窗外。
“明天什么都不用收拾。”
“废塑料照样洗。”
“粉碎机照样开。”
“该冒烟冒烟,该轰鸣轰鸣。”
“让工人把抢计件工资的劲儿拿出来。”
陈才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
“他们看不起破车间,那就让他们看看,破车间一天能吐出多少台机器。”
老赵怔怔看着陈才。
这位年轻厂长脸上没半点慌。
明明厂区外头还是废料堆,车间墙皮还掉着灰,可他一站在这儿,老赵心里那股乱劲儿竟慢慢压了下去。
怕什么?
厂长都不怕,他一个车间主任先怂了,那才丢人。
老赵咬了咬牙,用力点头。
“行!我这就去车间盯着!”
说完,他揣着那块黑亮外壳,转身就往外跑。
很快,机器轰鸣声又从车间深处顶了起来。
粉碎机、清洗池、注塑机,一条线接一条线转着,像一头刚被喂饱的铁兽,在丰台厂上空低低咆哮。
陈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
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五点半。
他拿起那件没带任何标识的深色夹克穿上,推起门口那辆崭新的飞鸽二八大杠。
车铃轻轻一响。
陈才跨上车座,迎着风雪往城里骑去。
1977年的四九城,天黑得格外早。
路灯昏黄,像快烧尽的火柴头。
街上到处是穿军大衣、灰蓝棉袄的下班工人。自行车一辆挨着一辆,汇成灰扑扑的铁流。
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国营副食品店门口排着长队。
大妈们手里死死捏着皱巴巴的肉票和购粮本,眼睛盯着队伍前头,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人插了队,挤没了过年那点油水。
街角有个老头缩着脖子卖烤红薯。
铁桶里飘出来的焦甜味,在冷风里格外勾人,馋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陈才没去副食品店凑热闹。
他这会儿心思不在肉票上。
家里,还有个女人等着他。
骑进南锣鼓巷时,两旁墙根下堆着没化干净的残雪。
四合院厚重的木门半开着。
陈才推着自行车,迈过高高的门槛。
刚进前院,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刷刷声。
贾张氏裹着件破洞烂棉袄,蹲在旱厕门口,冻得像只缩脖子的鹌鹑。
她手里拿着块破砖头,正一点点往下刮黄垢。
胖脸冻成紫红色,鼻涕挂在嘴唇边上,她也不敢伸手擦。
听见自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贾张氏浑身一抖。
她抬头看见是陈才,吓得一屁股坐在冰碴子上。
“陈……陈厂长下班啦?”
声音都打着颤。
连头都不敢抬。
哪还有半点当初要在院里搜金条的威风?
前院的三大爷阎阜贵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盆。
一看见陈才,他立刻堆起满脸褶子,笑得比谁都热络。
“哎哟,陈厂长回来啦!”
“您放心,这老婆子我一直盯着呢!”
“绝不让她偷半点懒!”
阎阜贵嘴上说得响,眼睛却悄悄往陈才脸上瞟。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院里,谁都能惹,陈才不能惹。
对这种蹬鼻子上脸的院禽,讲道理没用。
你越客气,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刀架脖子上,他们反倒知道谁是爹。
陈才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推着车,径直穿过中院,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屋子亮着暖黄色的灯。
门一推开,一股棒子面粥的香味扑面而来。
屋里,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
苏婉宁穿着件藏青色细呢薄袄,站在炉子前,拿长柄勺慢慢搅着铁锅。
灯光落在她白净的侧脸上,眉眼温柔,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回来了。”
苏婉宁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笑。
她赶紧放下勺子走过来,帮陈才拍掉肩膀上的雪花。
陈才顺手搂住她纤细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皂角香钻进鼻子。
外头的风雪和冷意,像一下子都被挡在了门外。
“今晚吃什么?”
陈才松开手,往屋里走。
“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又熬了点白菜粉条。”
苏婉宁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
“下午我去供销社排队,想买块肉回来。”
“结果肉联厂今天没发货,排了半天,什么都没抢到。”
这年月,没肉吃才是常态。
哪怕手里攥着全国通用肉票,下午再去国营案板上,也多半只剩几块没人要的干骨头。
陈才笑了笑。
他走到窗边,拉上那层厚厚的粗布窗帘。
屋子里一下子更暖,也更安静。
下一秒,他意念微动。
那个广阔无垠的绝对静止空间打开。
一扇挂着白霜的带皮五花肉,稳稳落在桌上。
紧接着,是两把嫩绿的南方水芹菜。
还有一小筐红透的西红柿,皮上还挂着细小露珠。
苏婉宁手里的菜刀停了半拍。
见得多了,可每次看见,她心里还是会轻轻一颤。
在这个冬天连大葱都要数着根吃的年代,这些东西,简直不像人间该有的。
“这五花肉切薄片,过水捞熟。”
陈才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
“捣点蒜泥,加点香油,咱们做个蒜泥白肉。”
他又点了点那筐西红柿。
“再炒个西红柿鸡蛋。”
苏婉宁眼睛弯了弯,麻利地系上围裙。
“好。”
她开始切肉。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陈才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屋外雪风刮得紧,屋里却热气升腾。
这才像个家。
他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
“明天西德外商要来丰台厂实地考察。”
苏婉宁切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陈才,眉心微微蹙起。
“丰台厂刚建起来,底子太薄。”
“很多设备都还没到位。”
“外国人眼光挑剔,要是他们故意找茬怎么办?”
苏婉宁读过大学,也懂外语。
她太清楚那些西方资本家看中国人的眼神。
那种傲慢,不在嘴上,全在骨子里。
陈才喝了一口热水。
杯口的白气挡住他半张脸。
“找茬?”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是他们还没见过,废料堆里也能刨出外汇。”
苏婉宁看着他。
陈才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得很。
“明天我就让他们把那点傲慢,连骨头一起咽回去。”
晚饭很快做好。
屋里满是肉香。
五花肉切得极薄,过水后卷着边,蘸上浓浓的蒜汁和香油,一口下去,肥而不腻。
西红柿炒鸡蛋酸甜开胃,红黄相间,油光亮亮。
锅底烙出来的玉米面饼子焦黄酥脆,掰开还冒着热气。
两人围着小桌吃饭。
外头是寒冬腊月,屋里却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
要是这香味飘到前院去,保准能让那帮人馋得半夜睡不着。
吃过饭后,苏婉宁端来一盆热水。
陈才坐在床边泡脚。
热气往上腾,熏得人骨头都松了。
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土坯房,墙不新,家具也不多,可被炉火、饭香和两个人的呼吸一烘,比什么高楼大厦都踏实。
外面的野猫叫了几声。
陈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明天,西德代表团就会踏进丰台厂。
他们会看见废塑料堆,看见掉灰的旧车间,看见轰隆作响的破机器。
也会看见——
这片被他们瞧不上的土地上,究竟能长出什么样的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