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攥着手里冰凉的三棱军刺。
他没吭声。
只是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往里走。
几个正扯着嗓子附和的邻居,肩膀忽然被人扒拉开,刚想回头骂街。
可一对上陈才那双沉得发黑的眼睛,话立马卡在嗓子眼里。
他往前走一步,前头的人就往旁边挪半步。
没人招呼,却硬生生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中院雪地里。
贾张氏正举着一把扫公厕的破扫帚,唾沫星子乱飞。
“我告诉你们!资本家的心都是黑的!”
“她家里肯定有地窖!”
“说不定床板下面就铺着小黄鱼!”
“咱们这就冲进去,把属于劳苦大众的财产夺回来!”
周围几个平时眼红苏婉宁吃肉的半大小子,被她煽得眼睛发亮。
那架势,不像是去搜屋。
倒像是等着分赃。
陈才走到贾张氏身后两步远。
一句废话都没有。
抬起穿着翻毛皮鞋的右脚,对准贾张氏后心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又快又狠。
贾张氏连声都没来得及喊,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扑了出去,脸朝下重重砸在结了冰的青砖地上。
“哎哟我的亲娘哎!”
她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鼻梁磕在冰碴子上,当场见了红。
刚才还嚷嚷的几个半大小子,嘴张着,话却没了。
有人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整个中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才慢慢走过去。
军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每一下,都像踩在众人心口上。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贾张氏油腻腻的后衣领,像提溜一条死狗,把她上半身拽了起来。
另一只手里,那根暗灰色的三棱军刺贴在她脖颈旁。
冰冷的金属一碰上皮肉,贾张氏整个人都僵了。
“陈……陈厂长……”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陈才压低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雪水灌进骨头缝里。
“刚才说要去搜谁的屋?”
贾张氏牙关直打颤。
“没……没说谁……”
“我……我是说我自个儿屋里乱,想找人帮着搜搜破烂……”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邻居脸都绿了。
刚才叫得最凶的是她。
现在怂得最快的也是她。
陈才冷笑一声。
军刺往下轻轻一压。
贾张氏吓得裤裆一热,竟然当场尿了。
黄色的尿液顺着破棉裤淌到雪地上,冒出一股难闻的白气。
陈才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抬眼看向四周。
那些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人,凡是被他目光扫到,全都缩着脖子往后退。
前院的阎阜贵躲在门柱子后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打晃。
平日里最爱算计的三大爷,这会儿连算盘珠子都不敢拨一下。
陈才开口。
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砸在人心上。
“现在是七七年,政策是松动了。”
“可国家计委和轻工业部挂了号的人,也是你们这群烂杂碎能惦记的?”
“乱扣帽子,乱冲人家屋。”
“你们真当街道、派出所、厂保卫科都是摆设?”
没人敢接话。
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陈才的视线从那几个半大小子脸上扫过去。
“谁觉得自己命硬,现在就站出来。”
“你们不是想找金条吗?”
“谁今天敢踏进后院一步,我保证他一家老小,这辈子都只能躺着数窝窝头。”
话落。
中院安静得吓人。
刚才被贾张氏煽起来的那点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陈才松开手。
贾张氏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嚎啕大哭。
可她不敢骂。
一个字都不敢。
陈才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军刺上的一点血丝。
随后,他随手把手帕扔到贾张氏脸上。
“明天早上,如果我看不到你把胡同口那三个旱厕刷出原色。”
“我就让大栅栏的兄弟来接你走一趟。”
“记住,不是让你去扫。”
“是让你一点一点抠干净。”
贾张氏哭声一噎,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陈才没再看她。
他转身推起墙边的飞鸽自行车,往后院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中院的人群才像被拔了塞子的水,一下子散开。
几个大妈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几个半大小子更是连头都不敢回。
谁都看明白了。
这位陈厂长,不是嘴上吓唬人的主。
惹不起。
真惹不起。
后院。
屋里亮着昏黄的钨丝灯。
陈才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婉宁正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翻德语字典。
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了。
但她一步都没迈出去。
因为她知道,陈才会摆平。
陈才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刚一转身,苏婉宁已经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过来。
杯子里是半杯热白开。
“手冻僵了吧,焐焐。”
她声音很轻。
眼角眉梢都带着温软。
陈才接过搪瓷缸子。
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一路传到胳膊,刚才在外头那股冷硬的戾气,也跟着慢慢散了。
他伸手,把苏婉宁拉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
“吓着没?”
苏婉宁摇摇头。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陈才笑了笑。
他摸了摸苏婉宁冰凉的耳垂。
“饿了吧?”
“今晚不吃大食堂,咱俩吃顿好的。”
苏婉宁抿唇一笑,转身去拉窗帘。
一层厚厚的粗布窗帘,把屋子遮得严严实实。
火炉子里的煤球烧得正旺,炉盖边缘泛着红光。
陈才意念一动。
连接着绝对仓储空间的大门,在脑海里悄然打开。
下一秒。
四方桌上凭空多了一套锃亮的黄铜紫铜锅。
锅里翻滚着清亮的牛骨高汤,热气咕嘟咕嘟往上冒。
旁边摆着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内蒙手切羊肉,还有鲜红的牛肉片。
更扎眼的,是这个年代大冬天根本见不到的绿叶菜。
嫩生生的菠菜。
脆生生的白菜心。
一小碗调好的二八酱,上头撒着葱花和香菜末。
旁边还放着一瓶没撕后世包装的一九七七年茅台。
屋子里一下子被羊肉鲜香、麻酱香和炭火味填满。
苏婉宁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陈才这手“大变物资”。
可每次看见,还是忍不住怔一下。
在这个家家户户为了几两大油都能吵红脸的年月。
这样的日子,真比神仙还舒坦。
两人面对面坐下。
陈才夹起一片刚涮好的羊肉,在麻酱碗里滚了一圈,放进苏婉宁碗里。
肉片挂着浓浓的酱汁,热气直往上冒。
“多吃点。”
“你最近在学校太辛苦。”
苏婉宁咬了一口。
鲜嫩的羊肉在嘴里化开,她眼睛都弯了起来。
“你也吃。”
两人就着暖烘烘的炭火吃火锅。
外面的北风呜呜刮着,拍在糊了报纸的玻璃窗上。
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陈才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茅台。
酒香一入喉,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日本人的那三台数控铣床,今天拉回厂里了。”
“吴教授和李教授高兴得跟老顽童似的,围着机器转了半天。”
“有了这些家伙事儿,双卡录音机的核心主板,不用两个月就能造出来。”
苏婉宁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材料呢?”
“我听说现在轻工部下拨的物资都很紧。”
陈才冷哼一声。
“塑料二厂那个姓孙的,算盘打得挺响。”
“说什么石油化工料不足,想借机卡咱们脖子。”
“还想逼我高价买他的次品。”
苏婉宁眉头微微皱起。
“那怎么办?”
陈才给炉子里添了一块新煤。
煤块落进去,火苗噗地往上一窜。
“我偏不信这个邪。”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明天我就让佛爷在四九城发动人手,收废塑料。”
“自己洗,自己粉碎,自己重新压模。”
“他姓孙的想当大爷,我就让他连汤都喝不上。”
苏婉宁看着他往炉膛里添煤,半天没说话。
火光映在她眼底,暖得很。
她见过太多人被一张批条、一车原料卡得低头求人。
可陈才不一样。
他连求人这条路都懒得走,转身就能劈出另一条道。
吃饱喝足后。
陈才把碗筷直接收进空间。
大冬天不用沾冷水洗碗,这事儿本身就够让人舒坦。
屋里的火炉烘得人昏昏欲睡。
陈才又打了热水,给苏婉宁烫脚。
水汽腾起来,熏得她脚背泛红。
随后,两人钻进散着阳光皂角味的被窝里。
四九城的冬夜,又长又冷。
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叫春,还有远处火车进站的长鸣。
对普通街坊来说,熬过这个没多少油水的冬天,是一场硬仗。
可对陈才和苏婉宁来说。
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里出外进小土房,就是全世界最稳的堡垒。
第二天清早。
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就响起倒夜壶和痰盂的叮当声。
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往外冒煤烟,呛得人嗓子发紧。
陈才推开门。
冷风夹着细碎雪花扑到脸上。
前院。
贾张氏正蹲在公共厕所门口。
两只手冻得像红皮萝卜,手里拿着半块碎砖头,一点一点刮着便池边缘冻硬的污垢。
她不敢哭。
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推着自行车,直接出了大门。
冬日的街头,满是穿蓝色、灰色、军绿色棉大衣的行人。
一辆辆自行车汇成长龙,铃铛声叮叮当当,压过了北风声。
路边国营副食品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人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购粮证和肉票,伸着脖子往店里看,盼着今天能多供应点什么。
陈才一路骑到大栅栏。
“红河废旧物资回收站”的门板刚卸下两块。
佛爷正端着一碗豆汁儿,坐在门槛上,就着焦圈吃得吸溜吸溜响。
一看陈才来了。
佛爷赶紧放下海碗,抹了一把嘴,迎了上来。
“大哥!”
“这么大早您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