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四九城,冷得邪乎。
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一层冰花,外头的风贴着墙根刮,听着都冻人。
陈才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
屋里炉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
他顺手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崭新的蜂窝煤,换进炉子。
火苗很快蹿起来,炉膛里噼啪响了两声,屋子里慢慢有了热气。
苏婉宁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被子里。
陈才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
随后他转身拉严窗帘。
意念一动。
桌上多出两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一屉晶莹剔透的小笼包。
还有一碟脆生生的拍黄瓜。
在这个顿顿高粱面窝头都算踏实的七七年,这顿早饭,说是国宾馆标准都不亏。
苏婉宁揉着眼睛坐起来。
她看见桌上的早饭,先是一愣,随后抿嘴笑了。
陈才递过去一条热毛巾。
“赶紧洗把脸,趁热吃。”
“吃完把那件呢子大衣穿上再去学校,别冻着。”
苏婉宁接过毛巾,擦完脸坐到桌边。
她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差点烫着嘴,赶紧用手挡了挡。
“你今天去天津港接机床,带多少人?”
陈才喝了一口粥。
“吴教授和李教授跟我去。”
“老赵在那边安排了三辆解放牌大卡车。”
“今儿这事,不拼人多,拼脑子。”
苏婉宁点点头。
“跟老外打交道,多长个心眼。”
“我看那些外国报纸上说,他们最喜欢在核心技术上卡脖子。”
陈才放下碗,冷笑了一声。
“卡红星厂的脖子?”
“他们也得有那个道行。”
吃过早饭。
苏婉宁推着那辆九成新的飞鸽自行车出门。
陈才把她送到胡同口。
一路上碰见几个端着痰盂、倒尿盆的街坊。
三大爷阎阜贵裹着破棉袄,正站在门口扫雪。
一瞧见陈才出来,他立马堆起满脸褶子。
“陈厂长,早啊!”
“婉宁这是去上课?哎哟,这大衣可真体面!”
陈才懒得跟他多寒暄,随意点了下头。
等苏婉宁骑车走远,他才转身朝大栅栏走去。
佛爷早在那边等着了。
后院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
这是陈才拿着计委的条子,找物资局硬借来的。
大顺穿着藏青色保卫干事制服,正拿抹布卖力擦车窗。
一看陈才过来,他立刻站直。
“大哥,车加满油了。”
“通行证都压在挡风玻璃底下。”
陈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钥匙一拧,发动机轰地响了起来。
“走,去丰台接两位老教授。”
车子一路开到红星厂。
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
大烟囱呼呼往外冒白烟,三百个新工人踩着点往车间里跑。
吴教授和李教授已经在大门口等着。
两人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胸前口袋里各插着两支钢笔。
脚下还是旧黑布鞋。
衣服旧,可人站得直。
陈才把车停稳。
大顺跳下车,赶紧帮着拉开车门。
“两位老前辈,上车吧。”
吴教授摸了摸吉普车的铁皮,笑着感慨。
“陈厂长,这车可不常见。”
“看来上头对咱们厂是真上心。”
陈才踩下油门。
吉普车驶出厂区,直奔天津方向。
“机床是咱们自己花外汇买的。”
“上头给政策,路还得咱们自己蹚。”
车厢里没开暖风。
两位老教授却精神头十足。
李教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磨破皮的德文词典。
“我昨晚翻了一宿资料。”
“日本住友商事那几台数控铣床,底子是西德那套技术。”
“只要他们敢把图纸拿出来,我就能看出门道。”
吴教授推了推黑框眼镜。
“就怕他们连看都不让看。”
“老外那副德行,我年轻时候见多了。卖东西是一套,交技术又是另一套。”
陈才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到了咱们的地盘。”
“让不让看,就不是他们说了算。”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三个多小时。
中午时分,终于到了天津港。
带着腥咸味的海风迎面刮来,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码头上到处是扛大包的装卸工。
起重机的钢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老梁裹着一件军大衣,正搓着手,在几辆解放牌卡车旁边来回转。
看见陈才的车停下,他赶紧跑过来拉车门。
“陈厂长!”
“这海风真要命,快进去避避。”
陈才跳下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货卸下来了吗?”
老梁指向远处三堆用厚帆布盖着的大家伙。
“刚从货轮上吊下来。”
“日本那边的人也下船了,正在港务局办公室里喝茶呢。”
“带头的叫渡边,是个工程师。”
说到这儿,老梁脸色不太好看。
“他非说咱们这边装卸工粗手笨脚,要亲眼看着装车。”
“还说要收一笔什么技术指导费。”
陈才把手套慢慢摘下来,拍了拍袖口上的雪。
声音一下冷了。
“技术指导费?”
“这算盘打得挺响。”
“敲竹杠敲到祖师爷头上了。”
说完,陈才带着吴教授和李教授,大步朝港务局的二层小楼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
一股刺鼻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火炉。
四个穿高级西装的日本人坐在沙发上。
带头的渡边留着小胡子,正慢悠悠翻看手里的文件。
旁边一个穿列宁装的中方翻译,额头上全是汗,正努力解释着什么。
一看见陈才进来,中方翻译像是见了救星。
“陈厂长,您可算来了。”
“渡边先生说,他们的数控机床非常精密。”
“如果中方没有懂行的高级工程师负责交接,他们拒绝移交主控程序的钥匙。”
“还要额外加收一万马克的现场指导费。”
吴教授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李教授也皱紧了眉。
渡边靠在沙发上,目光从陈才身上扫过,又落到两位老教授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
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
“红星厂?”
“没听说过。”
“你们中国,连一台像样的电视机都造不出来。”
“这种高精度数控机床,你们会用吗?”
他说完,身后的几个日本助手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
但刺耳。
吴教授气得胸口起伏。
李教授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
陈才抬手拦住了他。
他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坐在渡边对面。
没让翻译开口。
陈才直接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这三台机器,买断价格是十二万马克。”
“按照合同,货物抵达港口后,你们必须提供安装图纸和初始密码。”
“现在你跟我谈指导费?”
“你是觉得中国没人懂合同,还是觉得住友商事这块牌子,能在这儿当抢钱的执照?”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中方翻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渡边脸上的轻慢也收了几分。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厂的厂长,英语能说得这么顺。
渡边坐直身子,改用英语回答。
“陈先生,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数控主板稍有操作不当,就可能烧毁。”
“你们连基础单片机都没有普及,拿什么验证机床精度?”
“如果你们坚持自己验收,一旦出现故障,我们概不负责。”
陈才笑了笑。
他站起身,扣好军大衣的扣子。
“那就去集装箱那边,当面试机。”
“看看这块铁疙瘩,到底有多金贵。”
说完,他转身就走。
吴教授和李教授跟在他身后。
中方翻译犹豫了一下,也赶紧拿上文件追了出去。
渡边冷哼一声,带着几个手下跟上。
一行人来到码头。
老梁招呼几个装卸工,扯掉那三堆大家伙上的厚帆布。
帆布一落。
三台崭新的灰白色数控铣床露了出来。
阳光打在光洁的烤漆上,冷得发亮。
几个装卸工下意识停了手,连老梁都不敢往前凑太近。
七七年的码头上,这种数控铣床,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吴教授的眼神也亮了一下。
李教授盯着机身铭牌,手已经摸向了帆布包里的笔记本。
渡边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操作盒。
他插上外接电源。
机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渡边托着操作盒,指尖轻轻敲了敲外壳。
“陈先生。”
“这是主控面板。”
“如果你带来的人能看懂上面的参数,并独立启动空载测试。”
“我不但不要那笔指导费,还会把所有备用刀具全部赠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吴教授和李教授。
“如果看不懂。”
“请你们乖乖付钱,或者把机床退回西德。”
几个日本助手站在后面,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笑。
老梁听得火大,却又不敢乱插话,只能攥紧棉帽子。
周围的装卸工也安静下来。
海风一阵阵刮过来,吹得帆布边角啪啪作响。
渡边把主控面板转向众人。
上面显示的不仅有英文,还有一串极其生僻的德文缩写。
他目光在两位教授的旧中山装上停了一下,笑意更深。
他认定了。
这些人看不懂。
陈才却往后退了半步。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吴教授,李教授。”
“这老外瞧不起咱们的技术。”
“您二位受累。”
“给他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