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会议室的大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烟味也重。
隔着门缝往外钻,呛得人嗓子发干。
陈才抬手,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
桌面擦得发亮,上面放着搪瓷茶缸、烟灰缸,还有几份牛皮纸文件袋。
上海无线电二厂的副厂长刘建国,正坐在长桌左侧。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干部。
那人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军装。
袖口洗得发白,可手腕上露出来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却擦得锃亮。
看到陈才进门,刘建国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他凑到地中海干部耳边,压着声音嘀咕了几句。
地中海干部抬起眼皮,慢慢打量陈才。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厂长。
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误闯进来的乡下小子。
陈才懒得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长桌右侧,拉开一把木椅坐下。
椅脚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刘建国冷笑一声。
“现在的乡镇小厂,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来了部委,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一点国营干部的规矩都没有。”
陈才靠在椅背上,连正眼都没给他。
“广交会上连一千马克订单都拿不到的人,也配跟我谈规矩?”
一句话,直接捅在刘建国肺管子上。
刘建国脸色一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
他刚要站起来,会议室后方的两扇雕花木门被推开。
王特派员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急着落座,而是侧身让开通道。
几名领导在秘书陪同下走入会场。
皮鞋声一响,屋里的低声议论立刻停了。
烟灰缸里还夹着半截烟,可没人再敢去碰。
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连刚才端着架子的地中海干部,也赶紧收起脸上的傲慢,腰杆挺得笔直。
走在最中间的大领导头发花白。
可一双眼睛很亮。
他没说重话,也没摆架子,只是往主位上一站,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就压了下来。
大领导坐下后,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
众人这才整齐地拉开椅子落座。
大领导拿起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今天叫大家来,只谈一件事。”
“广州春交会上,红星联营电子厂拿下了西德外商一百万马克的预付款。”
“这是今年轻工系统最大的外汇单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
“都说说,接下来这笔外汇怎么用,这个厂子怎么管。”
话音刚落,刘建国就迫不及待举起手。
得到示意后,他立刻站了起来。
“首长,我实名举报红星厂弄虚作假。”
“他们那个厂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临时工。”
“既没有成熟技术员,也没有像样的生产线。”
“这样的底子,根本不可能生产高精密电子元件。”
刘建国越说越顺。
“我怀疑他们就是拿淘汰的洋垃圾换了个外壳,骗了外商的钱。”
“一旦被西德人查出来退货,那丢的可不是红星一个厂的脸。”
“丢的是整个国家的脸!”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狠。
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皱了皱眉。
刘建国却越发来劲。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地中海干部。
地中海干部清了清嗓子,顺势接话。
“首长,刘副厂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这么大的外汇任务,交给一个没有底蕴的乡镇厂,风险太大。”
“我建议部里统筹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露出真正目的。
“那一百万马克,最好由部里出面,直接划拨给上海无线电二厂。”
“由国营大厂牵头,完成五千台收音机的生产任务。”
“这样才稳妥,也符合计划经济的统一调度。”
两个人一唱一和。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意思很明白。
红星厂在广交会上拼出来的外汇订单,他们想伸手摘桃子。
还是连树带果一起搬走。
大领导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才身上。
陈才仍旧坐在椅子上。
他慢慢打开随身带来的黑色皮包。
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资料。
纸张平整,排版清楚。
这是他昨晚在空间里整理出来的产业发展规划书。
为了不显得突兀,他特意改成了这个年代常见的铅字排版样式。
看上去像是内部油印资料,却比普通油印件清晰太多。
陈才把厚厚一沓文件推到长桌中央。
文件顺着桌面滑过去,停在大领导面前。
陈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刘建国。
“刘副厂长开口闭口就是洋垃圾。”
“你自己造不出来,就觉得全天下没人造得出来。”
“这不是谨慎。”
“这是把无能当经验。”
刘建国脸色一变。
“你少血口喷人!”
陈才没给他继续嚷嚷的机会。
“红星厂的核心主板,是我们的技术团队通过逆向工程,自主拆解、自主绘图、自主改良出来的。”
“所有图纸、参数、工艺流程,都在这份资料里。”
他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你们上海二厂连防干扰电路都做不明白,也敢来抢订单?”
“这不是统筹安排。”
“这是看见别人碗里有肉,就想把锅端走。”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这话太直。
可也太准。
刘建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大领导听到“逆向工程”四个字,眼神明显一凝。
他翻开面前的规划书。
第一页,就是收音机微型化电路布局图。
每一个焊点、每一条排线、每一处防干扰处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附着材料替代方案和工艺难点说明。
这东西,糊弄不了人。
更不是临时编几句口号就能编出来的。
大领导一页一页往后翻。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越往后翻,他的脸色越沉。
不是不满。
是重视。
后面不仅有五千台出口收音机的排产计划,还有关于双卡录音机、半导体电视机的初步构想图。
甚至连未来三个月、半年、一年的产能规划,都列得明明白白。
王特派员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多看了陈才一眼。
他之前知道陈才胆子大。
可没想到,这小子连后面几步棋都摆好了。
陈才没有给保守派喘气的机会。
他直接把真正的目标抛了出来。
“首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分这一百万马克。”
“我是来向国家要政策的。”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有人的钢笔停在纸上。
有人抬头看向陈才。
地中海干部眉头一竖,刚要开口训斥。
大领导抬了抬手。
“让他说。”
地中海干部只能把话咽回去。
大领导盯着陈才。
“你要什么政策?”
陈才站起身。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拔高声音。
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提前算准了分量。
“红星厂现在已经拿下两百亩荒地,准备扩建厂房。”
“我要利用这笔外汇,从日本引进先进数控设备。”
“我们要建流水线,直接跳过手工作坊阶段。”
“但这需要部里给红星厂两个口子。”
他看着大领导,一字一句道:
“第一,自主进出口权。”
“第二,完全独立的用工权。”
“打破大锅饭,实行多劳多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厉害。
这两个口子,在眼下这个年月,分量太重了。
招工名额要批。
外汇使用要批。
设备进口更是层层审批。
一个基层厂长,竟然当着部委领导的面,直接要这两项权限。
这不是胆子大。
这是把天花板都要顶开。
刘建国一下坐不住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
“你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你这是要把国有资产私有化!”
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恨不得当场把陈才压死。
陈才看都没看他。
他知道,这场会真正能拍板的,只有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老人。
陈才继续说道:
“首长,我要的不是特权。”
“我要的是试点。”
“所有外汇使用,可以接受部里监管。”
“所有用工制度,也可以先在红星厂内部封闭试行。”
“但只要上面把这两个口子给我撕开。”
他语气陡然一沉。
“我保证,三个月内让创汇数字再翻一倍。”
“半年内,让红星牌双卡录音机打进全国市场。”
“到时候,不是我们追着外商要订单。”
“是外商排队来四九城等我们的货。”
话音落下,会议桌旁好几支钢笔都停住了。
有人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有人低头看向那份规划书,眼神已经变了。
刘建国还想开口。
可他刚张嘴,就发现自己除了扣帽子,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
一百万马克预付款是真的。
技术图纸是真的。
产业规划摆在桌上也是真的。
他嗓门再大,也压不住这些硬东西。
大领导合上规划书。
他没有立刻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会议室里没人敢催。
刘建国额头上冒出细汗,呼吸声越来越重。
地中海干部低着头,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十几秒后。
大领导抬起眼。
“好。”
一个字落下,刘建国的脸色瞬间白了。
大领导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好一个逆向工程。”
“好一个多劳多得。”
“现在的干部队伍,就是缺敢想敢干、敢担责任的人。”
他说着,转头看向王特派员。
“马上起草文件。”
“以轻工业部名义下发。”
王特派员立刻拿起笔。
大领导继续道:
“红星联营电子厂,正式挂牌为部级重点科技创新试点单位。”
“允许他们在人事和外汇使用上特事特办。”
“部里派专人跟进监督。”
“所有地方部门,一路绿灯。”
“谁敢无故阻拦,让他直接来部里找我。”
这句话一落。
红星厂这块牌子,算是在部里钉死了。
刘建国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回椅子上。
他嘴唇发干,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地中海干部更是满头汗。
刚才还想替上海二厂抢果子。
现在连抬头都不敢。
陈才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也终于松了半寸。
他没有得意忘形。
只是平静地合上公文包,站起身。
“谢谢首长。”
大领导看着他,目光沉稳。
“陈才,试点不是给你撑腰耍威风。”
“是让你把路走出来。”
陈才点头。
“我明白。”
“红星厂不会让国家的外汇打水漂。”
说完,他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春风从外面吹进来,还带着一丝寒意。
陈才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的天。
四九城的天空很高。
灰蓝色的云层后面,透着一点亮光。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红星厂不再是胡同外那个不起眼的小厂。
新的厂房、机器、流水线,还有一批批年轻人,都会从这道口子里涌出来。
时代的车轮,已经被他撬动了一角。
接下来,就看谁能跟上。
陈才下楼,走到车棚前。
他刚准备推起自己的二八大杠,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特派员的秘书匆匆跑了出来。
“陈厂长,请留步!”
陈才回头。
秘书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首长让您下午再去一趟计委大院。”
“有关于恢复高考后第一批科技大学生的定向分配名额,要跟您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