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压在广州城上空,天边被烧成一片橘红。
陈才走出展馆,在附近找了家国营饭店,要了一碟干炒牛河。
镬气很足,牛肉也嫩。
可他吃得很快。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碗粉最大的作用,就是填饱肚子,让脑子继续转。
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外商越挑剔,门槛越高,对别人来说是麻烦,对陈才来说反倒是机会。
因为这个年代,最缺的不是产品。
是让外商闭嘴的证据。
夜幕落下,广州街头亮起零星霓虹。
这点灯火放到后世当然不算什么,可在七十年代,它已经是国内最繁华的景象之一。
陈才回到东方宾馆。
进门后,他先反锁房门,又把窗帘拉严。
确认走廊外没有动静,他才进入绝对静止空间。
这一次,他没去拿电子元件。
而是径直走向一片堆着现代办公用品的区域。
陈才挑出几张没有任何年代标识的特种打印纸,又取出一台便携式彩色打印机,接上蓄电池。
电脑屏幕亮起。
他把苏婉宁手写的那份英文参数说明重新排版。
字体、留白、产品图、技术参数、性能对比,全都按照后世外贸宣传册的标准来做。
在1977年的广交会上,这东西不叫宣传资料。
这叫降维打击。
十分钟后,几十份彩色宣传册打印完毕。
陈才把它们一份份整理好,装进牛皮纸袋,又放进随身公文包。
做完这些,他才关掉设备,离开空间。
第二天一早,陈才退房,直接赶往火车站货运站。
三辆解放卡车已经停在站台旁。
没过多久,一列绿皮货车慢慢进站,铁轮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车门刚拉开,老梁就顶着两个黑眼圈跳了下来。
他身上斜挎着那个军绿色书包,双手死死护在胸前,像护着命根子。
“厂长!”
老梁嗓子都哑了。
“货到了,人也都在,盒子也没少!”
陈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兄弟。带人卸货,直接去展馆。”
四个押运小伙立刻动起来。
一箱箱包装严实的红星收音机,被搬上解放卡车。
陈才没有耽搁,带着车队直奔流花路展馆。
展馆里,今天正式开始预展。
外商代表团陆续入场,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紧绷劲儿。
轻工部的王特派员站在红星厂空荡荡的展台前,急得来回踱步。
他这趟可是替红星厂批了条子的。
要是陈才拿不出东西,红星厂丢脸,他也得跟着吃瓜落。
直到陈才带人把两千台货搬进展台,王特派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陈,你可算来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
“外商那边马上要过来查自动化量产证明。”
说到这儿,他又往展馆另一边看了一眼。
“德国那个史密斯团队,挑得很。上海二厂刚才已经被他们骂回去了。”
陈才点点头,从老梁手里接过军绿色挎包。
“王特派员放心,我们准备的东西都在这里。”
王特派员还是不放心。
“录像设备呢?展馆只提供播放器,不负责格式转换。”
陈才打开挎包,拿出一盘四分之三英寸的U型录像带。
“这格式和他们的索尼放像机匹配,直接放。”
王特派员盯着那盘带子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这东西,他只在进口设备清单上见过。
红星厂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能过关,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这时,展馆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
德国外商史密斯带着团队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西装笔挺,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身后跟着几名外贸局干部,一个个陪着笑,明显刚被训过。
史密斯停在红星厂展台前。
他先扫了一眼桌上的红星微型收音机。
那台机器外壳精细,接缝严密,旋钮手感也明显不一般。
史密斯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但很快,他又板起脸,用流利英语开口:
“你就是红星联营厂的代表?”
陈才直视他。
同样用标准伦敦音回应:
“我是陈才,红星厂厂长。史密斯先生,有何指教?”
这句英语一出口,史密斯明显顿了一下。
不只是发音标准。
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英国上层口音的味道。
他的态度收了一点,但语气依旧强硬。
“我们不看重外观。”
“我们需要实打实的自动化量产证明。”
“如果没有工厂流水线录像,我们拒绝签订任何外贸订单。”
外贸局干部脸色都变了。
这话等于把门槛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陈才却笑了笑。
他把录像带递给旁边负责设备的放映员。
“史密斯先生,答案都在这盘录像带里。”
放映员接过录像带,手都有点发紧。
他小心翼翼地把带子塞进那台笨重的日本索尼放像机。
几秒后,电视屏幕闪过一阵雪花。
下一刻,画面出现。
干净整洁的流水线。
统一工装的女工。
稳定、熟练、标准化的装配动作。
收音机外壳、线路板、旋钮、调试工位,一道道流程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画面里还有纯英文同步解说。
陈才低沉稳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把每个工艺节点、每项质量标准、每个检测环节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展台前一下安静了。
外贸局干部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
王特派员连眨眼都忘了。
史密斯身后的技术人员原本还抱着胳膊,可看着看着,手慢慢放了下来。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电视屏幕前。
“这……”
他声音都低了半截。
“这是你们工厂的真实录像?”
这种组装标准,太规整了。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几乎不可能见到。
就算放到西德,也只有顶尖电子厂才敢这么拍给客户看。
陈才没有急着解释。
他借着打开公文包的动作,把早已准备好的彩色宣传册取了出来。
一份递给史密斯。
几份递给他的团队成员。
宣传册入手的一瞬间,史密斯的表情又变了。
彩色排版。
产品图清晰。
技术参数完整。
性能指标、接口设计、质检流程,全都一目了然。
这种后世常见的外贸资料,在1977年的广交会上,几乎就是王炸。
史密斯翻了两页,手指停在参数栏上。
“高保真集成电路……”
“防呆接口设计……”
“批量稳定性测试……”
他越看,呼吸越重。
身后的德国技术员也凑了上来,低声交流几句,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这不是普通样品。
这是一整套成熟产品体系。
史密斯猛地抬头,盯住陈才。
“陈先生,首批五千台,我全要了!”
他声音一下拔高。
“用马克结算!”
这话一出,旁边的外贸局干部当场愣住。
刚才他们还担心红星厂被退货。
现在外商居然抢着下单?
王特派员看着陈才,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
这哪里是来参展。
这是来改规矩的。
然而,陈才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微微摇头,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神色平静。
“史密斯先生。”
“这是西德技术授权吗?”
他停了半秒,语气不高,却压住了周围所有声音。
“不。”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核心技术。”
史密斯一怔。
陈才继续说道:
“五千台,只能算预付款。”
“如果你想要独家代理权,价格和条件,必须重新谈。”
话音落下,展台前直接炸了。
几个外贸局干部互相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个年代,多少国营厂求着外商买货,恨不得把价格压到地板底下换外汇。
陈才倒好。
外商刚开口要货,他反手就把桌子抬高了。
不是求订单。
是谈规则。
王特派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红星厂今天亮出来的,不只是一台收音机。
还有中国工厂第一次在外商面前挺直腰板的底气。
而同一时间。
北京四合院里,屋檐上的雪开始融化。
水滴顺着瓦片落下,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
苏婉宁坐在缝纫机前,脚下踏板一下一下踩着。
陈才去广州前,给她留下几块质量极好的的确良布料。
她想着给陈才做两件新衬衫。
针脚走得很稳。
可她的心思,始终在广州。
也不知道陈才那边顺不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苏大学生!”
阎阜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慌。
“街道办的王大妈带着几个人来了,说是要查投机倒把!”
缝纫机停了。
苏婉宁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她没有慌。
先把装着各种票证的铁盒子推回抽屉,落锁。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本带有计委钢印的工作证。
她把证件握在手里,整理了一下衣领,平静地走向门口。
南方展馆里,陈才正在和外商谈价格。
北方四合院里,苏婉宁已经站到门后。
一个在前线开疆。
一个在后院镇场。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苏婉宁伸手,拉开了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