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的课上了将近两个钟头。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黑板上“计划与市场”四个粉笔大字被擦掉又重写了三遍。

    吴老讲到激动处拍了两下讲台。

    粉笔灰扬起来落在他藏蓝色中山装的袖口上。

    “同学们记住一句话。”吴老站定。

    “任何经济体制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计划不是铁板一块,市场也不是洪水猛兽。关键在于,谁能在转变的窗口期抓住机会。”

    陈才坐在最后一排。

    钢笔停在笔记本上。

    这话说得好。

    但在座的七十多号人里,真正听懂的不超过五个。

    下课铃响。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人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课。

    更多的人聊的是食堂今天打饭排不排得上队。

    “听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茄子,得早去。”

    “茄子有什么好抢的,又不放肉。”

    “有油水就不错了,你还想吃肉?”

    陈才合上笔记本。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苏婉宁已经收拾好书本在门口等他。

    她怀里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的期刊。

    “饿不饿?”陈才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书。

    “还好。”

    “走,不去食堂了,回家吃。”

    两人出了教学楼。

    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风一吹下来几片。

    落在水泥路面上被来来往往的自行车碾过去。

    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男生骑车从身边掠过。

    车后座上绑着一捆从图书馆借的旧报纸。

    车龙头上挂着搪瓷杯子。

    杯子里的水随着颠簸往外溅。

    “陈才同志!”

    身后有人喊。

    陈才转头。

    是经管系的李同学。

    小伙子跑过来的时候脸都憋红了。

    喘了几口气才说出话。

    “方……方建国方经理又来了,在系办公室等你。说有急事。”

    陈才跟苏婉宁对视一眼。

    “你先回去。”陈才把书递还给她。

    “我去看看。”

    苏婉宁点头。

    没多问。

    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饭我来做,早点回来。”

    陈才应了一声。

    大步往系办公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方建国正站在窗边。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

    搪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

    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铁胎。

    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方经理。”

    方建国一看见陈才。

    放下茶缸。

    “陈同志,有个情况得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

    “百货大楼那边,领导决定提前上柜。”

    “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后天。”

    陈才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突然提前了?”

    方建国苦笑了一下。

    “不瞒你说,计委那边有人给我们领导打了个电话。不是催,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红河罐头是改革试点产品,百货大楼作为国营商业标杆应该带头支持。领导一听这话,当天下午就拍板提前上柜。”

    陈才心里有数。

    这个电话十有八九是宋处长安排的。

    老宋做事从来不留痕迹。

    一个电话就把百货大楼的领导推到了前台。

    到时候红河罐头卖得好那是百货大楼响应政策有魄力。

    卖得不好也是国营单位带头搞试点的成绩。

    怎么算都不亏。

    “后天上柜,货来得及吗?”方建国问。

    “来得及。”陈才语气笃定。

    大栅栏店里还有库存。

    空间里更不用说。

    “五百罐我明天就能送到百货大楼仓库。”

    方建国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安排人在一楼食品柜台腾出两节货架。对了,你那个罐头要不要做个广告牌?”

    “做。”陈才想都没想。

    “红底白字。就写'红河牌特级红烧肉罐头,不要肉票,现金两块五'。字要大。让站在门口的人都能看见。”

    方建国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了下来。

    “还有。”陈才补了一句。

    “上柜当天每人限购两罐。”

    方建国愣了一下。

    “限购?你不是巴不得多卖吗?”

    “越限越抢。”陈才说。

    方建国琢磨了两秒。

    眼睛亮了。

    “我明白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

    “你这脑子……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敲定了几个货运交接的细节。

    方建国走的时候脚步都轻了不少。

    陈才从窗口看着他骑车出了校门。

    车子蹬得飞快。

    链条哗哗响。

    估计是赶着回去布置柜台。

    陈才关上窗户。

    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

    王府井百货大楼。

    1978年的王府井百货大楼。

    全北京城最气派的国营商场。

    每天人流量上万。

    五百罐红烧肉罐头放进去。

    限购两罐。

    最多一天半就能清空。

    到时候方建国必然追加订单。

    追加就得签长期供货合同。

    一旦签了合同红河罐头就从“试点产品”变成了“国营商场常驻供应商”。

    这个身份比计委批文还硬。

    因为它代表的是市场认可。

    老百姓用钱投了票。

    谁都翻不了。

    陈才从办公室出来。

    没急着回家。

    骑车拐去了丰台。

    机修厂的院子里堆着废铁和旧木箱。

    老赵领着两个徒弟正在车间里紧组装。

    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燃烧的焦糊味。

    “赵师傅。”陈才站在车间门口。

    老赵抬起头。

    焊接面罩往上一推。

    满脸汗。

    脸上被面罩勒出两道红印子。

    “陈厂长来了。”

    “进度怎么样?”

    “八十三台了。”老赵伸出手。

    粗糙的手指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

    “剩下十七台零件都齐了,就差组装和调试。二十五号之前肯定交齐。”

    陈才走进车间。

    一排排组装好的电风扇靠墙码着。

    不锈钢外壳擦得锃亮。

    但每台都按照陈才的要求做了做旧处理。

    磨砂纸蹭过的痕迹。

    边角故意留的小磕碰。

    不仔细看就是用过几年的半旧货。

    没人会怀疑这是从未来带回来的东西。

    “调试过的机器声音怎么样?”

    “静。”老赵竖起大拇指。

    眼里满是技术人的自豪。

    “比咱们国产的任何一台风扇都静。我干了三十年钣金,头回见这种电机。陈厂长您那个港商朋友是真有本事。”

    陈才没接话。

    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和一大块卤牛肉。

    馒头是从空间里拿的。

    热乎乎的。

    在这个白面比金子还金贵的年月,四个白面馒头往桌上一放就是最实在的犒劳。

    “吃吧赵师傅。辛苦了。”

    老赵愣了一下。

    鼻子一酸。

    没推辞。

    招呼两个徒弟过来一人分了一个。

    自己掰了半个馒头夹了一大筷子牛肉。

    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眼眶就红了。

    “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实在的白面馒头了。”

    陈才没说什么。

    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转身出了车间。

    院子里停着两辆解放牌卡车。

    大壮靠在车门上抽烟。

    猴子蹲在地上用扳手拧轮毂螺丝。

    “大壮。”

    大壮一个激灵站直了。

    烟头赶紧掐了。

    “厂长。”

    “明天早上五点,你开一辆车去大栅栏店里装货。五百罐红烧肉罐头,全部送到王府井百货大楼后门仓库。找一个姓方的采购科长签收。”

    “五百罐?”大壮眼睛瞪圆了。

    “咱那罐头要进王府井?”

    “嗯。”

    大壮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我的老天爷,王府井百货大楼啊!我在村里跟人说都没人信!”

    “少废话。”陈才面无表情。

    “装车的时候小心点,铁皮罐头磕碰了卖相不好看。每箱之间垫上旧棉布,路上开慢点。”

    “保证完成任务!”大壮啪地敬了个军礼。

    猴子在旁边跟着咧嘴傻笑。

    陈才交代完事情骑车往回走。

    路过西单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在马路牙子上。

    国营饭店门口支着个大铁锅。

    一个穿白围裙的师傅在炸油饼。

    油烟翻滚。

    香味飘出去老远。

    排队的人拐了两个弯。

    手里都攥着粮票和毛票。

    一个瘦高个男人排在队尾。

    手里拿着搪瓷饭盒。

    饭盒上印着“首钢”两个字。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跟他唠嗑。

    “听说了没?大栅栏那个红河百货要开到王府井去了。”

    “真的?”

    “千真万确。我二姨夫在百货大楼上班,说后天就正式卖。不要肉票,两块五一罐。”

    “两块五贵是贵了点,但不要票啊。你知道现在肉票多难搞?我上个月的肉票全让我丈母娘截走了,一两都没剩。”

    “可不是嘛。有钱没票你也买不着肉。人家这个好,拿钱就行。”

    陈才从他们身边骑过去。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口碑这东西就是这样。

    一传十十传百。

    不用打广告。

    老百姓自己就是最好的广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