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村。

    在陈才的召集下,不一会儿就有三个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厂子的办公小屋。

    赵老根还在盘算着分猪肉的事儿,脸上挂着笑。

    钱德发手上沾着机油,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头很足。

    张大山更是满面红光,这小子最近谈了个对象,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都坐。”

    陈才指了指炉子边的几把木椅子。

    又给每人散了一根烟。

    等到屋子里烟雾缭绕,陈才才缓缓开了口。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咱们这一炮,算是打响了。”

    “等到后面钱一结,咱们厂账面上估摸能趴着三十万的现金。”

    三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几个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三十万,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么多钱,你们想过怎么花吗?”

    陈才看着几人,目光灼灼。

    赵老根吧嗒了一口烟,试探着说:

    “要不……把村里的路修修?”

    “再给学校翻盖几间瓦房?”

    “剩下的存起来,吃利息也够咱们村吃喝不愁了。”

    这是典型的农民思维。

    求稳。

    陈才摇了摇头。

    “存起来,那是坐吃山空。”

    “这钱不仅不能存,还得花出去。”

    “还得花个精光!”

    几人面面相觑。

    花光?

    这败家也不是这么个败法啊?

    陈才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手绘地图前。

    那是红河村及周边的地形图。

    他拿起一根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咱们现在做罐头,最大的瓶颈是啥?”

    “不是销路,不是包装,也不是技术。”

    “是原料!”

    陈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猪肉要靠求爷爷告奶奶去批条子。”

    “黄桃要靠我找野路子去搞。”

    “这一次两次行,长久下去这就是被人卡脖子的命门!”

    钱德发是搞技术的,脑子转得快。

    他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厂长说得对。”

    “没有稳定的原料供应,咱们这厂子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浪一来就塌。”

    陈才赞许地看了钱老一眼,接着说道:

    “所以,我的计划是——”

    “明年开春,咱们要干三件大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搞蔬菜大棚!”

    “大棚?”赵老根一脸懵,“那是啥玩意儿?”

    “就是用塑料布把地扣起来,里面生炉子。”陈才解释得通俗易懂,“哪怕是数九寒天,里面也能种出黄瓜、西红柿!”

    “啥?冬天种黄瓜?”

    张大山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才哥,你这不是说梦话吧?”

    陈才笑了笑。

    “不是梦话。”

    “我在南方见过,那是真能成。”

    “我已经托关系搞到了农业厅的批条。”

    “咱们要在村西头那片荒地上,先搞十亩试点!”

    “这……”赵老根有些迟疑,“那塑料布可金贵啊,万一搞砸了……”

    “搞砸了算我的!”

    陈才大手一挥,语气严肃。

    “只要搞成了,咱们红河村以后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吃,还能卖到全省,甚至全国!”

    “这第二件事。”

    陈才手里的铅笔指向了后山。

    “我要把后山那两百亩荒坡,全部包下来。”

    “种果树!”

    “桃树、梨树、苹果树!”

    “三年挂果,五年丰产。”

    “到时候,咱们就是全省最大的水果罐头基地!”

    “第三。”

    陈才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建养猪场。”

    “不搞那种一家一户养两头的散养。”

    “要搞规模化养殖!”

    “一年出栏一千头那种!”

    随着陈才的讲述,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陈才这宏大的蓝图给震住了。

    种大棚、包荒山、建猪场。

    这每一件,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这得花多少钱?

    这得担多大风险?

    在这个大部分人还在为公分斤斤计较的时候,陈才的想法简直就是疯狂。

    “才子啊……”

    赵老根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有些发颤。

    “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这要是让人举报咱们走资本主义道路……”

    “那是以前!”

    陈才打断了赵老根的话。

    “叔,你看现在的报纸了吗?”

    “风向变了。”

    “上面现在鼓励社队企业搞副业,鼓励咱们多打粮食多产肉。”

    “而且,我有尚方宝剑。”

    陈才从兜里掏出了那个红本本——《关于红河村开展农业多元化试点的批复》。

    虽然这只是个草案,但上面盖着的红章子却是实打实的。

    “咱們是试点!”

    “试点是啥?就是让咱们先闯一闯,试一试!”

    “出了事,有文件顶着。”

    “干成了,咱们就是先进典型!”

    陈才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有理有据。

    赵老根盯着那个红章子看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

    “妈了个巴子的!”

    “这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也没刨出个金娃娃。”

    “既然才子你有这本事,咱们就跟着你疯一把!”

    “我也看明白了,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钱德发也点了点头。

    “我看行。”

    “只要原料跟得上,我有信心把罐头厂的产能再翻两番!”

    苏婉宁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记录着。

    此时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崇拜和坚定。

    “账上的钱够用。”

    “我会把每一分钱都规划好。”

    陈才看着眼前这几个最核心的伙伴。

    这就是他的班底。

    有魄力,有技术,有管家,有执行。

    再加上他超越时代的眼光和空间。

    1977年注定是红河村腾飞的一年。

    他将用这一年的时间将现在的规模在扩大十倍,甚至是百倍!

    “那就这么定了!”

    陈才一锤定音。

    “大山你明天带几个精壮劳力,先把西头那块地平整出来。”

    “赵叔你去公社跑手续,把后山承包的事儿敲定。”

    “钱老您辛苦点,列个设备清单,养猪场需要的粉碎机、搅拌机,咱们自己造!”

    “是!”

    几人异口同声地答应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那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好日子的奔头。

    送走了几人,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才回到自己的小屋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恰好此时苏婉宁端来了一盆热水。

    “烫烫脚吧。”

    她蹲下身想要帮陈才脱鞋。

    陈才赶紧把脚缩回来。

    “别,我自己来。”

    苏婉宁嗔了他一眼,却也没坚持,只是把毛巾搭在他腿上。

    “你今天说的那些……真的能成吗?”

    她毕竟出身大家族,虽然相信陈才,但也知道这其中的艰难。

    特别是那个蔬菜大棚,简直闻所未闻。

    陈才把脚伸进滚烫的热水里,舒服地长叹一声。

    “能成。”

    “婉宁,你要相信这个时代正在发生巨变。”

    “咱们不仅要赚钱,还要带着全村人致富。”

    “更重要的是……”

    陈才拉过苏婉宁的手,轻轻摩挲着。

    “我要给你一个最好的未来。”

    “等咱们有了钱,有了地位。”

    “我就去帮你平反。”

    “让你堂堂正正地回城,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欺负你的人,都得仰着头看你!”

    提到“平反”两个字,苏婉宁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那是她心里最深的痛,也是最深的渴望。

    她没想到陈才一直都记在心里,而且是当作最重要的事情在做。

    “陈才……”

    她扑进陈才的怀里没有继续说话。

    陈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里满是宠溺。

    窗外的雪停了。

    东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而对于红河村来说,一个新的时代也正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