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纸箱厂,陈才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县肉联厂。

    八万块的生猪款和各种加工费也是当场结清。

    肉联厂的厂长本来还想留陈才吃饭,但被陈才婉拒了。

    因为他知道红河村里还有几百号人在眼巴巴地等着他。

    回村的路并不好走。

    大雪封山,路面滑得像是抹了油。

    三辆大解放像是老牛一样在山路上爬行。

    但车厢里坐着的民兵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怀里抱着枪,眼睛瞪得像铜铃。

    屁股底下坐着剩下的十几万巨款,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敢拼命。

    陈才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虽然身体很疲惫,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这一仗打赢了。

    不仅仅是赚了钱,更重要的是,把红河食品厂这个牌子立住了。

    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提起红河村,那就是信誉和实力的代名词。

    车队开进红河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按理说这个点,村里早就该黑灯瞎火睡觉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从村口的大柳树开始,一直到废窑厂改建的新厂房,路两边每隔几米就插着一个火把。

    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如白昼。

    全村老少爷们,几百口子人没有一个缺席的。

    全都站在寒风里缩着脖子跺着脚,眼巴巴地看着村口的方向。

    看到那几道明亮的车灯光柱划破夜空。

    人群瞬间沸腾了。

    “回来了!厂长回来了!”

    “车队回来了!”

    那欢呼声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下来。

    村长赵老根穿着那件只有开大会才舍得穿的中山装,站在最前面。

    看到陈才跳下车,这倔老头眼圈一红,紧走几步迎了上去。

    “才子……怎么样?”

    虽然看这架势就知道成了,但他还是想听陈才亲口说出来。

    陈才笑了笑,拍了拍那个装着钱的帆布包。

    “赵叔,通知大伙。”

    “去打谷场。”

    “发钱!分肉!”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颗火星子,瞬间引爆了整个红河村。

    打谷场上早就搭好了一个临时的台子。

    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挂在木杆上,把台子照得雪亮。

    台子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在台子中央一张长条桌上。

    苏婉宁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显得格外清冷而干练。

    在她面前,那一捆捆的大团结,像是小山一样堆了起来。

    旁边还放着几个大箩筐,里面全是刚才从屠宰场拉回来的新鲜猪肉,切成了十斤一条的长条,肥膘足有三指厚。

    看着那堆钱和肉,台下不断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陈才走上台拿起铁皮喇叭,轻轻拍了两下。

    “喂!喂!”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这二十多天大伙都辛苦了。”

    “我陈才之前说过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今天,咱们就兑现!”

    他转头看向苏婉宁,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开始念吧。”

    苏婉宁点了点头,清脆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全场。

    “第一生产小组,组长张大山!”

    张大山挺着胸脯,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那张黑红的脸上全是骄傲。

    “张大山,一级工,基础工资十八元,加班费五元。”

    “特别贡献奖,五元。”

    “共计二十八元。”

    “另发猪肉十斤!”

    苏婉宁每念一项,台下就响起一阵惊呼声。

    二十八块钱啊!

    在生产队干一年,除去口粮,年底分红也就这么多。

    现在才干了一个月!

    更别说那十斤猪肉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够一家人吃好几顿了。

    陈才亲自从钱堆里数出两张大团结和八张一块的纸币,又拎起一条猪肉,递到张大山手里。

    “大山,拿好。”

    张大山双手颤抖着接过钱和肉,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着陈才就要磕头。

    “厂长!俺……俺不知道说啥好!”

    “以后俺这条命就是你的!”

    陈才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是干什么?这是你凭力气挣的,不丢人!”

    “站直了!拿着钱回家给老娘扯身新衣裳!”

    接下来的分发过程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刘三,二级工,二十二元,猪肉十斤!”

    “李铁柱,三级工,十六元,猪肉十斤!”

    “赵婶子,后勤组,十五元,猪肉十斤!”

    每一个走上台的村民不管是拿多拿少,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有的妇女拿着钱,当场就哭出了声。

    有的汉子抱着肉,笑得嘴都合不拢,露出一口大黄牙。

    就连那些平时最爱嚼舌根的老娘们,这时候也都闭上了嘴,看着陈才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拿上钱,谁就是他们的天。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王二赖子一家正缩在阴影里。

    看着别人欢天喜地地领钱领肉,他们一个个肠子都悔青了。

    王二赖子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看着那堆钱眼里全是贪婪和悔恨。

    要是当初不听李二狗的怂恿,现在那台子上也有他的一份啊!

    分红一直持续到半夜。

    当最后一个人领完钱和肉离开后,打谷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鞭炮屑和还未散去的肉香味。

    陈才并没有急着回家。

    他和苏婉宁、赵老根、还有钱德发几个人,围坐在办公室的火炉旁。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几个人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苏婉宁正在拨弄着算盘,做最后的核算。

    “才子,账算出来了。”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

    “这次货款二十二万。”

    “扣除包装费、原料费、人工工资、奖金,还有给村里的提留。”

    “咱们这次的净利润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十二万三千五百元。”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赵老根手里的烟袋锅子还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多……多少?”

    “十二万?”

    他这辈子经手的钱加起来,恐怕也没这个零头多。

    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啊!

    钱德发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推了推眼镜,手都在哆嗦。

    “厂长,这钱……咱们怎么分?”

    “是不是要按照那个是什么股份来。”

    陈才从兜里掏出那盒还没抽完的中华烟,给几个人散了一圈。

    然后他把剩下的钱推到了桌子中间。

    “这钱,我不打算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老根和钱德发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陈才。

    苏婉宁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了解陈才,知道他肯定有更大的打算。

    陈才划着火柴点燃香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野心勃勃的脸。

    “十二万,看着是不少。”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个开始。”

    “咱们现在的厂房是废窑厂改的,太破了,下雨还漏水。”

    “设备也是拼凑的,产能已经到了极限。”

    “这笔钱我要全部投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由于受潮而有些发黄的红河村地图前,大手一挥,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圈。

    “我要把这片荒地全都拿下来。”

    “盖一座真正的现代化罐头厂!”

    “引进新的生产线,不仅要做猪肉罐头,还要做水果罐头罐头,以及布局其他更多产业!”

    “我要让红河牌,走出全省,卖到全国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冬夜里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老根看着地图上那个大圈,浑浊的老眼里渐渐燃起了一团火。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干!”

    “才子你说咋干就咋干!”

    “我这把老骨头,这就去给你跑地皮的手续!”

    钱德发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设备的事交给我!”

    “我有几个老战友在省机械厂,只要有钱,我就能搞来最好的设备!”

    陈才看着眼前这几个斗志昂扬的伙伴也笑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

    东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1977年的春节就要到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的春天。

    更是一个属于他的大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