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其实也简单。”

    “咱们签了合同,这一万罐罐头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按照一块八一罐算,这就是一万八千块的货款。”

    “这笔钱,迟早是百货大楼要给我们的,对吧?”

    张经理点点头,“那是肯定的,货到付款。”

    “那就行了。”

    陈才打了个响指,“您现在给屠宰场杨厂长打个电话。”

    “就说这批肉,是给百货大楼赶订单用的。”

    “肉款嘛,也不用我们红河食品厂付了。”

    “等我们交了货,您结算货款的时候,直接把那七千五百块钱扣下来,转给屠宰场,剩下的再给我们。”

    “这叫——代付。”

    陈才说完,靠回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张经理。

    这就是后世烂大街的“供应链金融”玩法。

    但在1976年,这绝对是个新鲜词儿。

    张经理愣住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弯。

    百货大楼担保,用未来的货款抵现在的肉款。

    这事儿……

    好像也没啥风险啊?

    反正这钱迟早要给陈才的,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收款人。

    而且还能保证自己的货源。

    “妙啊!”

    张经理猛地一拍大腿,看陈才的眼神都变了。

    “陈厂长,您这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

    “这招儿……绝了!”

    “行!这电话我打!现在就打!”

    张经理是个果断人,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在那儿呼哧呼哧地摇了起来。

    “喂?接屠宰场!找老杨!”

    ……

    省城第一联合屠宰厂。

    副厂长办公室里,烟雾比昨天还浓。

    杨副厂长正听着电话,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从一开始的皱眉,到惊讶,再到最后的舒展。

    “老张,你给我作保?”

    “行行行,既然是百货大楼的张经理开口了,这点面子我能不给吗?”

    “只要你在提货单上签个字,盖个章,那一万斤肉,陈厂长随时拉走!”

    “哎,咱们这也是为了支援兄弟单位搞生产嘛!”

    …………

    同天下午,谈妥了之后陈才便来到了屠宰场。

    又是几辆解放大卡车,满载着新鲜的生猪肉,轰隆隆地驶出了省城。

    这一次,陈才坐在副驾驶上,心情比昨天还要舒畅。

    他只用了百货大楼的一个电话,就提前撬动了价值七千五百块的物资。

    这一万斤肉到了手,红河食品厂的流水线就能彻底转起来了。

    这叫空手套白狼……哦不,这叫资源整合。

    回到红河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的大老槐树下,苏婉宁正披着大衣,举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在那儿踮着脚尖张望。

    寒风把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可她依然一动不动。

    看到熟悉的车队灯光刺破黑暗,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才跳下车,几步走到她面前,有些责怪又有些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

    “这么冷的天,咋不在屋里等着?”

    “我怕你看不清路。”

    苏婉宁把马灯举高了一些,声音轻柔,“肉……都拉回来了?”

    “拉回来了。”

    陈才指了指身后那一长串的大卡车,“一万斤,一两都不少。”

    “那钱……”苏婉宁有些紧张。

    “解决了。”

    陈才神秘一笑,凑到她耳边,“没花咱们家的一分钱。”

    苏婉宁惊讶地捂住了嘴,“你……你去抢了?”

    “想啥呢!”

    陈才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这叫商业智慧。等回屋了,我慢慢教你。”

    ……

    废窑厂被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钱德发总工程师特意从机械厂搞来的“支援物资”,把电线直接从大队部拉了过来。

    原本死寂的废窑厂,现在成了红河村最热闹的地方。

    五十多个青壮年劳动力,分成了几个小组,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

    “都听好了!”

    赵老根拿着个铁皮卷的大喇叭,站在高处吼着。

    “洗肉的,一定要洗干净!把血水都冲掉!”

    “切肉的,大小要均匀!别一块大一块小!”

    “要是谁敢偷吃,或者把肉往兜里揣,别怪我赵老根翻脸不认人,直接扣光工分,踢出厂子!”

    在这饥饿的年代,面对堆成山的生肉,没几个人能忍住不咽口水。

    但陈才的规矩立得严。

    每天排名前三的有肉吃,谁要是手脚不干净,那就是砸全村人的饭碗。

    所以在赵老根的监督下,大伙儿虽然馋,但干活的手却是一点都不慢。

    陈才带着苏婉宁走进车间。

    一股热浪混合着生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厂长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工人们纷纷直起腰,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感激。

    陈才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核心区域——那是钱德发亲自盯着的熬料锅。

    这口大锅是专门定做的,此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才从帆布包里拿出几个提前配好的料包——那其实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十三香、味精、还有一些这个年代增鲜香料混合而成的“独家秘方”。

    他当着钱德发和几个心腹工人的面,把料包倒进锅里。

    “哗啦——”

    很快,一股复合香味瞬间炸开,压过了所有的血腥气。

    “好香啊!”

    “就是这个味儿!上次吃的那个神仙肉就是这个味儿!”

    工人们吸溜着口水,干劲更足了。

    钱德发推了推眼镜,看着锅里翻滚的酱汁,感慨道:

    “陈厂长,我是搞机械的,不懂做饭。”

    “但你这一手调料的功夫,真是绝了!”

    “有了这味道,咱们的罐头,那是想不火都难啊!”

    陈才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可是后世经过千锤百炼的工业化配方,对付这个年代还在用盐巴和酱油调味的人来说,那就是降维打击。

    他转过头,看向正拿着本子认真记录每一组进度的苏婉宁。

    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柔美。

    “婉宁,这一批肉处理完,咱们的第一万罐罐头,大概一个月就能下线。”

    陈才走过去,低声说道。

    “嗯。”

    苏婉宁头也没抬,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只是……”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陈才,眼神里透着一丝精明。

    “咱们这钱,还是得省着点花。”

    “这一万罐交了货,回款要怎么安排?”

    “是先还屠宰场的账,还是先给工人们发工资,再或者……扩大再生产?”

    陈才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痒痒的。

    这丫头,进入角色还真快。

    “当然是先发工资。”

    陈才斩钉截铁地说道,“工人们拿到钱,看到肉,这心才能定,劲儿才能足。”

    “至于屠宰场的账……那是下个月的事儿了。”

    “只要咱们的罐头一直卖得火,他们就得求着咱们拉肉。”

    苏婉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本子上重重地记了一笔。

    夜深了。

    红河村的食品厂依旧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剁肉的笃笃声、人们的吆喝声,交织成一首激昂的创业交响曲。

    陈才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罐头只是第一步。

    等手里有了足够的资金,他就要开始布局更大的产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