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晚风止于旧年末 > 第16章 一纸报告,判我余生清寒
    检查室的门彻底闭合,隔绝了外头所有的人声与光亮。

    室内恒温偏凉,安静得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单调、冰冷,压得人心头发紧。

    护士温柔示意她躺上检查床,拉上一侧遮光帘,将她彻底圈在一方狭小冷清的空间里。

    “放松,深呼吸,不用紧张。”

    温知夏轻轻点头,乖乖平躺。

    冰凉的耦合剂沾在胸口,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激得她细微一颤。不是冷,是心底彻骨的慌。

    多年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彻底走到尽头。

    从前她可以躲、可以瞒、可以用一句“体虚”搪塞所有人,搪塞自己。

    可今天,所有伪装都会被白纸黑字的报告撕碎。

    探头轻轻按压在心脏对应的位置,仪器屏幕上跳动出凌乱起伏的波形图。

    每一次波动,都真实记录着她残缺的心跳。

    护士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动作微微停顿。

    这细微的反应,落在温知夏眼底,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揪紧。

    她看不见完整数据,却能从医护人员的神态里,隐约猜到结果不会乐观。

    漫长的十几分钟,像熬了一个世纪。

    她僵躺着,不敢大口呼吸,不敢胡思乱想,心脏一下下缓慢又紊乱地跳动,像是在无声昭示着与生俱来的缺陷。

    窗外天光明明透亮,可她的世界,却一点点暗下去。

    检查结束,她坐起身,指尖冰凉发麻,浑身虚软无力。

    护士收拾仪器,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郑重:“结果出来不太好,等下拿报告单去心内科专家复诊,一定要重视,不要熬夜、不要情绪激动、严禁剧烈运动。”

    一句不太好,轻飘飘四个字,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温知夏心上。

    她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机械地点头,拿起自己的外套,一步步走出检查室。

    门被推开的瞬间,走廊的光线涌过来。

    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立在不远处的沈聿白。

    少年原本安静等候,目光涣散落在地面,满心焦灼。听见动静的刹那,他猛地抬眼。

    视线对上她苍白失色的脸、空洞无神的眼眸、强撑着僵硬的步伐,心底瞬间一沉。

    不等她开口,他已经大步上前。

    “结束了?”他声音微哑,藏不住紧张。

    温知夏抬眼看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轻轻一句:“他说……结果不太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聿白浑身一僵。

    心底所有侥幸、所有自我安慰、所有“只是普通虚弱”的期盼,轰然碎裂。

    他不敢慌,不敢失态,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悸,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稳住她虚浮的身子。

    “没事。”他语速极快,温柔得近乎偏执,“只是初步筛查,不一定严重,我们等报告,等医生定论。”

    他在安慰她,也在拼命安抚自己。

    几分钟后,自助打印机缓缓吐出两张薄薄的纸。

    白色纸张,黑色字体,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冰冷、公正、毫无情面。

    ——先天性窦房结功能异常,窦性心律过缓,伴随频发心律不齐,心肌供血持续性不足。

    简简单单几行字。

    精准、直白、彻底,宣判了她十几年所有的隐忍与煎熬。

    不是体虚,不是娇气,不是营养不良。

    是天生如此。

    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的、无法根治、只能终身养护的心脏隐疾。

    沈聿白拿起报告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一字一句认真往下看,每多看一行,心口就疼一分,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后怕席卷全身。

    原来她每一次胸闷、每一次眩晕、每一次深夜难安、每一次强忍沉默,全是病症发作。

    原来她十七年的温柔懂事,全是病痛磨出来的小心翼翼。

    原来她一次次推开他、一次次拒绝远方、一次次认命留守小城,不是自卑怯懦,是她早就隐隐知道——

    她的余生,本就比旁人短、比旁人难、比旁人清冷孤苦。

    温知夏站在他身侧,轻轻垂着眼,安静看着那张报告。

    没有震惊,没有崩溃。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无力。

    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终于不用再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养好身体,可以奔赴远方,可以和他并肩前程。

    一纸报告,判她余生清寒。

    判她终身受限,终身易碎,终身不能热烈鲜活地活着。

    “看懂了吗?”沈聿白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头看她,眼底是快要藏不住的红,“别怕,这只是养护型病症,可以控制,可以维稳,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都哽咽得说不下去。

    不会怎样?

    不会致命吗?

    不会拖累余生吗?

    不会随着年纪加重吗?

    所有问句,他都没有答案。

    温知夏轻轻摇头,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单薄又悲凉。

    “我看懂了。”

    她早就懂。

    懂自己的身体撑不住岁月,懂自己配不上热烈青春,懂自己留不住前途万丈的他。

    只是今天,彻底得到了证实。

    走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无数人匆匆路过,步履匆匆。

    没人注意走廊角落的少年少女。

    少年攥着一张冰冷的诊断报告,眼底心疼泛滥、自责滔天。

    少女安静伫立,眼底所有侥幸彻底熄灭,彻底认命。

    “怪不得我跑不动、熬不住、天气一冷就难受、一累就心慌。”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原来是天生的。”

    十七年谜底,今日揭晓。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差一点。

    是天生残缺。

    沈聿白喉结剧烈滚动,心口疼得发闷。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极轻、极稳,生怕力道重一点就伤到她。

    克制了无数个日夜的触碰,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他的怀抱温热安稳,带着独属于他的干净气息,牢牢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对不起。”他埋在她发顶,声音沙哑颤抖,“对不起我发现得太晚。”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看穿你的煎熬。

    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

    对不起我现在才站在你身边。

    温知夏靠在他怀里,隐忍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透他的卫衣布料。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落泪,肩头细微颤抖。

    十七年。

    她疼了十七年、忍了十七年、怕了十七年、独自撑了十七年。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对不起。

    第一次有人为她的苦难愧疚。

    第一次有人因为她的残缺,心疼到失态。

    “我没事的。”她哭着,还在习惯性懂事,“可以养的,我可以好好养。”

    我可以不争、不闹、不拼、不奔赴前程。

    我可以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活着。

    只要能多陪你久一点,再久一点。

    沈聿白紧紧抱着她,舍不得松开,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孤勇。

    “以后,我陪你养。”

    “你余生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病痛煎熬、所有的岁岁年年。”

    “我全都陪着你。”

    走廊冷风掠过窗台,吹乱两人发丝。

    一纸冰冷诊断,定了她残缺余生。

    却也彻底,锁死了少年义无反顾的偏爱。

    他不怕病、不怕难、不怕前路未知。

    他只怕——

    这上天注定的清寒余生,会早早带走他唯一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