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尸道里的尸体一具接一具爬起来。
它们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一群在梦里被人强行拽醒的人,骨节错位,皮肉拖在地上,半截断臂在血水里划出细长的痕迹。有的头颅只剩一半,眼眶空着,黑晶碎片嵌在后脑处,一闪一闪,像被塞进尸体里的第二颗心脏。
没有吼叫。
没有嘶鸣。
只有骨头摩擦地面、腐肉从墙壁上剥落、黑晶碎片轻轻震动的声音。
这比兽吼更让人难受。
因为活物愤怒时会咆哮,死人不该有声音。
可炼狱城连这点安宁都不肯给他们。
寒雪背靠着蝶兰,冰尘剑横在身前。
璃站在最前方。
金色灵力从他眼底亮起,顺着手臂涌入紫金棍。棍身上的裂纹在金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尸群从两侧逼近。
第一具尸体爬到璃脚边时,他一棍砸下。金色灵力爆开,那具尸体从肩膀到腰腹被砸成两截。可下一瞬,嵌在后脑的黑晶碎片亮起,下半截身体竟还拖着肠子往前爬,手指死死扣向璃的脚踝。
璃皱眉,一脚踏碎那枚黑晶。
黑晶碎片裂开的瞬间,尸体终于不动了。
运尸道两侧堆积的尸体不知有多少。那些被黑晶唤醒的只是最外层,深处还有更多残肢在血水里颤动。冥劫不需要这些尸体真正杀死他们,只要拖住他们,让后方追兵赶上来,就足够了。
蝶兰忽然抬头。
她看见一具很小的尸体。
那尸体只有半截手臂长,已经腐烂得看不清脸,身上裹着一块破布。它被另一具成人尸体压在下面,黑晶碎片扎进它的胸口,让它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抓挠地面。
蝶兰整个人僵了一瞬。
璃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不是晓年。
当然不是。
可这并不能让人好受一点。
蝶兰盯着那具小尸体,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蝶兰的指尖慢慢垂下。
深紫藤影贴着血水蔓延出去,没有像斗场里那样暴涨,而是变得更细、更冷。它们钻进尸体之间,精准地缠住一枚枚黑晶碎片。每缠住一枚,便收紧一下。
咔。
咔。
咔。
细小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些被晶核驱动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
但更多尸体又爬了起来。
蝶兰的脸色开始发白。她刚才在斗场中截断阵纹,又强行配合璃挖出双头怪物晶核,妖力消耗极大。此刻再用藤影精准碎晶,显然撑不了太久。
璃没有看她,却像能感觉到她的状态。
“够了。”他说。
蝶兰道:“不够。”
“蝶兰。”
“我说不够。”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固执。
“如果他们连死人都能这样用,那他们会怎么对晓年?”
这句话落下后,运尸道里只剩血水流动的声音。
璃握着紫金棍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晓年真的被变成容器,被改造成某种听命于尊者的暗影巨兽……
他那么小。
小到连“爹”和“娘”都还不会喊。
可炼狱城已经替他想好了死亡之外的用途。
璃抬起紫金棍。
金色灵力不再外放,而是向棍身内部压缩。空间波纹在棍尖处层层叠起。
“退后。”
寒雪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拉住蝶兰后撤。
蝶兰挣了一下。
寒雪没有松手。
璃一棍落下。
不是横扫,也不是重砸,而是将棍尖点在血水正中央。
空间像一口被敲响的钟。
无形的震荡沿着运尸道向两侧扩散,那些嵌在尸体里的黑晶碎片被震得同时一颤。下一瞬,紫金棍猛然下压,金色裂纹顺着地面蔓延出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最前方数十具尸体全部笼入其中。
“裂。”
金网收紧。
黑晶碎片接连爆开。
尸体倒下了一大片。
可璃也闷哼一声,肩膀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手臂流到紫金棍上。蝶兰看见那道血痕,眼神猛地一颤。
身后的追兵已经近了。
脚步声从运尸道上方传来,一层一层压下来。黑铁面具没有亲自追进来,可他的命令显然已经传到每一个守卫耳中。铁甲碰撞声、刀鞘摩擦声、机关弩上弦声,全都混在腐臭潮湿的空气里。
寒雪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低头看向脚下。
血水在流。
但流向不对。
运尸道明明是向前倾斜,血水却有一部分从脚边的裂缝往下渗。不是自然渗水,是下面还有一层空间,正有什么东西在抽水。
她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
冰寒灵力沿着石缝钻入地下。
片刻后,她睁眼。
“下面有旧渠。”
璃道:“能走?”
“还不确定。”
寒雪握紧冰尘剑,剑尖刺入地面裂缝。冰霜沿裂缝向下蔓延,很快勾勒出一圈方形的轮廓。那不是天然裂口,而是一块被尸水和血泥堵住多年的暗门。
“这里。”寒雪说,“但从下面锁住了。”
蝶兰看向她。
“能打开吗?”
“我们这打不开。”寒雪顿了顿,“只能从里面打开。”
像是回应她的话,暗门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随后是第二声。
咚。
有人在下面敲门。
寒雪和璃同时看向暗门。
第三声响起后,门缝里涌出一股更浓的尸臭。紧接着,暗门下方的铁栓被人一点点抽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暗门掀起一条缝。
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伸出来。
那只手上戴着半截破布手套,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红色污垢。手的主人用力推开暗门,露出一张被尸气熏得蜡黄的脸。
那是个佝偻的中年男人。
也许还不到五十岁,可看起来已经像老了很久。背弯得很厉害,肩上挂着一只铁钩,腰间缠着粗麻绳,身上的衣服被尸水泡得发硬。他抬头看见璃和寒雪时,没有惊讶,也没有多问。
只说了一句:
“顾掌柜让我开闸。”
寒雪立刻明白。
顾长烬那边动了。
“下面通哪?”
“尸水渠。”男人说,“往北走,能到旧街后巷。水位现在低,能过。再晚一刻钟,闸门合上,谁都过不去。”
蝶兰看着他。
“你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搬尸的。”
“名字呢?”
男人沉默片刻。
“名字没什么用。这里的人死了以后,牌子上也不会写名字。”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陈述一件炼狱城里再普通不过的事。
搬尸人抬头看了一眼运尸道两侧那些被重新唤醒的尸体。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被磨了很多年的疲惫。
“走吧。”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
第一支机关弩箭破空而来,射向蝶兰后心。
璃一棍挑飞。
寒雪立刻跃下暗门。
蝶兰紧随其后。她跳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小小的尸体。深紫藤影从她指尖弹出,缠住那枚嵌在小尸体胸口的黑晶。
咔。
黑晶碎了。
那具小尸体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璃最后一个下去。
搬尸人正要合上暗门,璃却伸手按住门沿。
“你呢?”
搬尸人看了他一眼。
“我关门。”
“然后?”
“然后继续搬尸。”
璃看着他。
搬尸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那张常年被尸气熏坏的脸已经不太会做这种表情。
“别这样看我。你们这些人看人,眼睛里那燃烧的火,容易让我们这种人以为自己还能活得像个人。”
璃沉默了一瞬。
“你本来就是。”
搬尸人愣住。
上方追兵已经冲近。
搬尸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婆婆妈妈,赶紧滚。”
他猛地合上暗门。
压抑的黑暗猛然砸下来,隔绝了众人和搬尸人。
尸水渠里狭窄、湿滑,水只到小腿,却浓稠得像在泥里行走。两侧墙壁上挂着发霉的铁链,头顶很低,璃必须微微弯腰才能前行。寒雪走在前方,用冰尘剑凝出一层薄薄寒霜,封住水面上漂来的残渣。
尸水渠上方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追兵发现暗门,却一时打不开。很快,搬尸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门坏了,长官”
另一个守卫骂道:“滚开!”
随后是一声闷响。
像有人被踹倒在地。
蝶兰猛地抬头。
璃也停住了脚步。
上方传来拖拽声。搬尸人没有惨叫,只是低低咳了两声,然后便没了声音。
寒雪咬了咬牙。
“走。”
没有人动。
寒雪回头看向璃和蝶兰。
“没有时间感性了!”
这句话很残酷。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对的。
璃握紧紫金棍,低头继续向前。
尸水渠比运尸道更黑。
这里没有黑晶灯,只有从某些裂缝里漏进来的极淡灰光。水面偶尔漂过一两块看不清形状的东西,碰到腿边时又缓缓滑开。空气里弥漫着腐臭、铁锈和药粉混杂的味道,令人几乎喘不过气。
蝶兰忽然问:“雪儿,顾掌柜是什么样的人?”
寒雪想了想。
“像一只补过的茶壶。”
蝶兰怔了一下。
寒雪道:“裂了,但还能盛水。”
蝶兰低头,看着怀里的百家衣。
“那他会帮我们找晓年吗?”
“会。”
寒雪答得很快。
蝶兰抬头看她。
寒雪看着前方黑暗,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不是为了我们。他是为了这座城里所有活在黑暗中的人。”
蝶兰没有再问。
三人继续向前。
……
运尸道上方,黑铁面具看着被拖到面前的卖水医师和搬尸人。
卖水医师满脸是血,左脸那道烫伤疤被血糊住,看起来更狰狞。他的一条腿被打断,整个人跪在地上,却仍然抬着头。
搬尸人被两个守卫按着肩膀,嘴角也在流血。他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老杂役。
黑铁面具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被蝶兰藤影划出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
但那道细痕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扭曲。
“一个卖水的,一个搬尸的。”他慢慢道,“炼狱城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种东西搅和了?”
卖水医师咳出一口血。
“我难道不能做自己要做的事吗?”
黑铁面具看向他。
“你很想死?”
“想过。”卖水医师说,“但后来觉得,死太便宜你们了。”
黑铁面具笑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卖水医师的脸。
“其实我也觉得死太便宜你们这群杂碎了。”
卖水医师没有回答。
黑铁面具站起身。
“带回斗场。别让他们死。冥劫大人应该会喜欢这种虫子。”
搬尸人终于抬头。
“那你可以试试小虫子会不会咬人。”
黑铁面具低头看他。
搬尸人的声音很哑。
“别在这种时候嘴硬,生不如死时还能硬气才算是本事。”
黑铁面具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一脚踹在搬尸人胸口。
搬尸人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却没有再说话。
因为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
尸水渠尽头有一扇铁栅门。
门外是旧街后巷。
璃一棍砸断铁栅时,灰色黑晶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在三人身上。那光并不明亮,却让人有种从死人的胃里爬回地面的错觉。
巷子里站着一个瘸腿小孩。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半边裤腿空荡荡的,用一根木棍当拐。他看见三人出来,没有惊慌,只从怀里摸出一枚带裂纹的白色茶牌。
“顾掌柜让我等你们。”
寒雪认出那茶牌。
“白发魔君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林辰从灰光里走出来。
他的衣摆沾着旧街区的黑灰,右眼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红光。看见璃肩上的血、寒雪衣袖上的污痕,以及蝶兰怀里被污水浸湿一角的百家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冥劫知道我们了。”寒雪说。
林辰点头。
“顾长烬也明白。”
瘸腿小孩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顾掌柜说,这里不能久留。东街追兵被老吴引走了半刻钟,半刻钟后会回来。你们跟我走。”
璃看向那孩子的腿。
孩子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矿车压的。”他说,“不是今天的事。”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没有卖惨。
也没有解释更多。
因为在炼狱城,缺一条腿并不是什么稀奇到值得多说的事。
璃沉默地跟上。
蝶兰跟在他身侧。
林辰与寒雪并肩走在最后。
“影井呢?”寒雪低声问。
“今晚不去。”
“顾掌柜说的?”
“嗯。”
……
半盏茶铺里,顾长烬重新坐回柜台后。
茶炉里的水开了。
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灰色黑晶光下散成一缕很淡的雾。
阿诚回来了。
他身上沾着灰,额头有汗,显然是一路绕了很远的路。
“掌柜。”他说,“人接到了。东街追兵被老吴带偏,白牌那边也回了信。”
顾长烬点头。
“卖水的和搬尸的呢?”
阿诚沉默下来。
顾长烬抬眼。
阿诚低声道:“被抓了。没死。”
顾长烬拿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随后,他继续倒茶。
茶水落入碗中,声音很轻。
阿诚站在柜台前,双手攥着衣角。
“掌柜,我们还要继续吗?”
顾长烬把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喝。”
阿诚没有动。
“会死很多人。”他说。
顾长烬看着他。
少年眼睛发红,却没有哭。他已经见过太多炼狱城的暗处,却还是太年轻,年轻到每一次有人被抓,他都会下意识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顾长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补过的茶壶。
壶腹上的黑胶已经干了,裂痕仍然清晰,却不再漏水。
“阿诚。”他轻声说,“以前不也死了很多人,我们可不该是不停繁衍并死去的猪猡,至少也该当腐臭里飞出一片天的蚊虫。”
阿诚怔住。
顾长烬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喝完这碗茶,去休息一会儿。”
半盏茶铺外,旧街仍旧灰暗。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街角假装挑菜,有人把一枚铜钱悄悄丢进茶铺门口的裂缝里。
炼狱城看起来一切如旧,只有顾长烬知道命运的齿轮此刻正在吃力地转动。
他伸手,把茶炉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