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修真小说 > 九州情缘纪 > 第 381 章 尸水渠
    运尸道里的尸体一具接一具爬起来。

    它们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一群在梦里被人强行拽醒的人,骨节错位,皮肉拖在地上,半截断臂在血水里划出细长的痕迹。有的头颅只剩一半,眼眶空着,黑晶碎片嵌在后脑处,一闪一闪,像被塞进尸体里的第二颗心脏。

    没有吼叫。

    没有嘶鸣。

    只有骨头摩擦地面、腐肉从墙壁上剥落、黑晶碎片轻轻震动的声音。

    这比兽吼更让人难受。

    因为活物愤怒时会咆哮,死人不该有声音。

    可炼狱城连这点安宁都不肯给他们。

    寒雪背靠着蝶兰,冰尘剑横在身前。

    璃站在最前方。

    金色灵力从他眼底亮起,顺着手臂涌入紫金棍。棍身上的裂纹在金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尸群从两侧逼近。

    第一具尸体爬到璃脚边时,他一棍砸下。金色灵力爆开,那具尸体从肩膀到腰腹被砸成两截。可下一瞬,嵌在后脑的黑晶碎片亮起,下半截身体竟还拖着肠子往前爬,手指死死扣向璃的脚踝。

    璃皱眉,一脚踏碎那枚黑晶。

    黑晶碎片裂开的瞬间,尸体终于不动了。

    运尸道两侧堆积的尸体不知有多少。那些被黑晶唤醒的只是最外层,深处还有更多残肢在血水里颤动。冥劫不需要这些尸体真正杀死他们,只要拖住他们,让后方追兵赶上来,就足够了。

    蝶兰忽然抬头。

    她看见一具很小的尸体。

    那尸体只有半截手臂长,已经腐烂得看不清脸,身上裹着一块破布。它被另一具成人尸体压在下面,黑晶碎片扎进它的胸口,让它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抓挠地面。

    蝶兰整个人僵了一瞬。

    璃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不是晓年。

    当然不是。

    可这并不能让人好受一点。

    蝶兰盯着那具小尸体,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蝶兰的指尖慢慢垂下。

    深紫藤影贴着血水蔓延出去,没有像斗场里那样暴涨,而是变得更细、更冷。它们钻进尸体之间,精准地缠住一枚枚黑晶碎片。每缠住一枚,便收紧一下。

    咔。

    咔。

    咔。

    细小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些被晶核驱动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

    但更多尸体又爬了起来。

    蝶兰的脸色开始发白。她刚才在斗场中截断阵纹,又强行配合璃挖出双头怪物晶核,妖力消耗极大。此刻再用藤影精准碎晶,显然撑不了太久。

    璃没有看她,却像能感觉到她的状态。

    “够了。”他说。

    蝶兰道:“不够。”

    “蝶兰。”

    “我说不够。”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固执。

    “如果他们连死人都能这样用,那他们会怎么对晓年?”

    这句话落下后,运尸道里只剩血水流动的声音。

    璃握着紫金棍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晓年真的被变成容器,被改造成某种听命于尊者的暗影巨兽……

    他那么小。

    小到连“爹”和“娘”都还不会喊。

    可炼狱城已经替他想好了死亡之外的用途。

    璃抬起紫金棍。

    金色灵力不再外放,而是向棍身内部压缩。空间波纹在棍尖处层层叠起。

    “退后。”

    寒雪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拉住蝶兰后撤。

    蝶兰挣了一下。

    寒雪没有松手。

    璃一棍落下。

    不是横扫,也不是重砸,而是将棍尖点在血水正中央。

    空间像一口被敲响的钟。

    无形的震荡沿着运尸道向两侧扩散,那些嵌在尸体里的黑晶碎片被震得同时一颤。下一瞬,紫金棍猛然下压,金色裂纹顺着地面蔓延出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最前方数十具尸体全部笼入其中。

    “裂。”

    金网收紧。

    黑晶碎片接连爆开。

    尸体倒下了一大片。

    可璃也闷哼一声,肩膀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手臂流到紫金棍上。蝶兰看见那道血痕,眼神猛地一颤。

    身后的追兵已经近了。

    脚步声从运尸道上方传来,一层一层压下来。黑铁面具没有亲自追进来,可他的命令显然已经传到每一个守卫耳中。铁甲碰撞声、刀鞘摩擦声、机关弩上弦声,全都混在腐臭潮湿的空气里。

    寒雪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低头看向脚下。

    血水在流。

    但流向不对。

    运尸道明明是向前倾斜,血水却有一部分从脚边的裂缝往下渗。不是自然渗水,是下面还有一层空间,正有什么东西在抽水。

    她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

    冰寒灵力沿着石缝钻入地下。

    片刻后,她睁眼。

    “下面有旧渠。”

    璃道:“能走?”

    “还不确定。”

    寒雪握紧冰尘剑,剑尖刺入地面裂缝。冰霜沿裂缝向下蔓延,很快勾勒出一圈方形的轮廓。那不是天然裂口,而是一块被尸水和血泥堵住多年的暗门。

    “这里。”寒雪说,“但从下面锁住了。”

    蝶兰看向她。

    “能打开吗?”

    “我们这打不开。”寒雪顿了顿,“只能从里面打开。”

    像是回应她的话,暗门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随后是第二声。

    咚。

    有人在下面敲门。

    寒雪和璃同时看向暗门。

    第三声响起后,门缝里涌出一股更浓的尸臭。紧接着,暗门下方的铁栓被人一点点抽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暗门掀起一条缝。

    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伸出来。

    那只手上戴着半截破布手套,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红色污垢。手的主人用力推开暗门,露出一张被尸气熏得蜡黄的脸。

    那是个佝偻的中年男人。

    也许还不到五十岁,可看起来已经像老了很久。背弯得很厉害,肩上挂着一只铁钩,腰间缠着粗麻绳,身上的衣服被尸水泡得发硬。他抬头看见璃和寒雪时,没有惊讶,也没有多问。

    只说了一句:

    “顾掌柜让我开闸。”

    寒雪立刻明白。

    顾长烬那边动了。

    “下面通哪?”

    “尸水渠。”男人说,“往北走,能到旧街后巷。水位现在低,能过。再晚一刻钟,闸门合上,谁都过不去。”

    蝶兰看着他。

    “你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搬尸的。”

    “名字呢?”

    男人沉默片刻。

    “名字没什么用。这里的人死了以后,牌子上也不会写名字。”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陈述一件炼狱城里再普通不过的事。

    搬尸人抬头看了一眼运尸道两侧那些被重新唤醒的尸体。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被磨了很多年的疲惫。

    “走吧。”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

    第一支机关弩箭破空而来,射向蝶兰后心。

    璃一棍挑飞。

    寒雪立刻跃下暗门。

    蝶兰紧随其后。她跳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小小的尸体。深紫藤影从她指尖弹出,缠住那枚嵌在小尸体胸口的黑晶。

    咔。

    黑晶碎了。

    那具小尸体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璃最后一个下去。

    搬尸人正要合上暗门,璃却伸手按住门沿。

    “你呢?”

    搬尸人看了他一眼。

    “我关门。”

    “然后?”

    “然后继续搬尸。”

    璃看着他。

    搬尸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那张常年被尸气熏坏的脸已经不太会做这种表情。

    “别这样看我。你们这些人看人,眼睛里那燃烧的火,容易让我们这种人以为自己还能活得像个人。”

    璃沉默了一瞬。

    “你本来就是。”

    搬尸人愣住。

    上方追兵已经冲近。

    搬尸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婆婆妈妈,赶紧滚。”

    他猛地合上暗门。

    压抑的黑暗猛然砸下来,隔绝了众人和搬尸人。

    尸水渠里狭窄、湿滑,水只到小腿,却浓稠得像在泥里行走。两侧墙壁上挂着发霉的铁链,头顶很低,璃必须微微弯腰才能前行。寒雪走在前方,用冰尘剑凝出一层薄薄寒霜,封住水面上漂来的残渣。

    尸水渠上方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追兵发现暗门,却一时打不开。很快,搬尸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门坏了,长官”

    另一个守卫骂道:“滚开!”

    随后是一声闷响。

    像有人被踹倒在地。

    蝶兰猛地抬头。

    璃也停住了脚步。

    上方传来拖拽声。搬尸人没有惨叫,只是低低咳了两声,然后便没了声音。

    寒雪咬了咬牙。

    “走。”

    没有人动。

    寒雪回头看向璃和蝶兰。

    “没有时间感性了!”

    这句话很残酷。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对的。

    璃握紧紫金棍,低头继续向前。

    尸水渠比运尸道更黑。

    这里没有黑晶灯,只有从某些裂缝里漏进来的极淡灰光。水面偶尔漂过一两块看不清形状的东西,碰到腿边时又缓缓滑开。空气里弥漫着腐臭、铁锈和药粉混杂的味道,令人几乎喘不过气。

    蝶兰忽然问:“雪儿,顾掌柜是什么样的人?”

    寒雪想了想。

    “像一只补过的茶壶。”

    蝶兰怔了一下。

    寒雪道:“裂了,但还能盛水。”

    蝶兰低头,看着怀里的百家衣。

    “那他会帮我们找晓年吗?”

    “会。”

    寒雪答得很快。

    蝶兰抬头看她。

    寒雪看着前方黑暗,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不是为了我们。他是为了这座城里所有活在黑暗中的人。”

    蝶兰没有再问。

    三人继续向前。

    ……

    运尸道上方,黑铁面具看着被拖到面前的卖水医师和搬尸人。

    卖水医师满脸是血,左脸那道烫伤疤被血糊住,看起来更狰狞。他的一条腿被打断,整个人跪在地上,却仍然抬着头。

    搬尸人被两个守卫按着肩膀,嘴角也在流血。他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老杂役。

    黑铁面具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被蝶兰藤影划出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

    但那道细痕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扭曲。

    “一个卖水的,一个搬尸的。”他慢慢道,“炼狱城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种东西搅和了?”

    卖水医师咳出一口血。

    “我难道不能做自己要做的事吗?”

    黑铁面具看向他。

    “你很想死?”

    “想过。”卖水医师说,“但后来觉得,死太便宜你们了。”

    黑铁面具笑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卖水医师的脸。

    “其实我也觉得死太便宜你们这群杂碎了。”

    卖水医师没有回答。

    黑铁面具站起身。

    “带回斗场。别让他们死。冥劫大人应该会喜欢这种虫子。”

    搬尸人终于抬头。

    “那你可以试试小虫子会不会咬人。”

    黑铁面具低头看他。

    搬尸人的声音很哑。

    “别在这种时候嘴硬,生不如死时还能硬气才算是本事。”

    黑铁面具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一脚踹在搬尸人胸口。

    搬尸人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却没有再说话。

    因为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

    尸水渠尽头有一扇铁栅门。

    门外是旧街后巷。

    璃一棍砸断铁栅时,灰色黑晶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在三人身上。那光并不明亮,却让人有种从死人的胃里爬回地面的错觉。

    巷子里站着一个瘸腿小孩。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半边裤腿空荡荡的,用一根木棍当拐。他看见三人出来,没有惊慌,只从怀里摸出一枚带裂纹的白色茶牌。

    “顾掌柜让我等你们。”

    寒雪认出那茶牌。

    “白发魔君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林辰从灰光里走出来。

    他的衣摆沾着旧街区的黑灰,右眼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红光。看见璃肩上的血、寒雪衣袖上的污痕,以及蝶兰怀里被污水浸湿一角的百家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冥劫知道我们了。”寒雪说。

    林辰点头。

    “顾长烬也明白。”

    瘸腿小孩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顾掌柜说,这里不能久留。东街追兵被老吴引走了半刻钟,半刻钟后会回来。你们跟我走。”

    璃看向那孩子的腿。

    孩子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矿车压的。”他说,“不是今天的事。”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没有卖惨。

    也没有解释更多。

    因为在炼狱城,缺一条腿并不是什么稀奇到值得多说的事。

    璃沉默地跟上。

    蝶兰跟在他身侧。

    林辰与寒雪并肩走在最后。

    “影井呢?”寒雪低声问。

    “今晚不去。”

    “顾掌柜说的?”

    “嗯。”

    ……

    半盏茶铺里,顾长烬重新坐回柜台后。

    茶炉里的水开了。

    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灰色黑晶光下散成一缕很淡的雾。

    阿诚回来了。

    他身上沾着灰,额头有汗,显然是一路绕了很远的路。

    “掌柜。”他说,“人接到了。东街追兵被老吴带偏,白牌那边也回了信。”

    顾长烬点头。

    “卖水的和搬尸的呢?”

    阿诚沉默下来。

    顾长烬抬眼。

    阿诚低声道:“被抓了。没死。”

    顾长烬拿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随后,他继续倒茶。

    茶水落入碗中,声音很轻。

    阿诚站在柜台前,双手攥着衣角。

    “掌柜,我们还要继续吗?”

    顾长烬把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喝。”

    阿诚没有动。

    “会死很多人。”他说。

    顾长烬看着他。

    少年眼睛发红,却没有哭。他已经见过太多炼狱城的暗处,却还是太年轻,年轻到每一次有人被抓,他都会下意识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顾长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补过的茶壶。

    壶腹上的黑胶已经干了,裂痕仍然清晰,却不再漏水。

    “阿诚。”他轻声说,“以前不也死了很多人,我们可不该是不停繁衍并死去的猪猡,至少也该当腐臭里飞出一片天的蚊虫。”

    阿诚怔住。

    顾长烬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喝完这碗茶,去休息一会儿。”

    半盏茶铺外,旧街仍旧灰暗。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街角假装挑菜,有人把一枚铜钱悄悄丢进茶铺门口的裂缝里。

    炼狱城看起来一切如旧,只有顾长烬知道命运的齿轮此刻正在吃力地转动。

    他伸手,把茶炉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