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让人煎熬的漫长时刻终于过去。
莫谷吐出一口浊气，大口灌了两杯凉了的茶汤下肚，身上的温度才渐渐冷却。
“颜公子，你这帕子竟绣得如此精巧！”林成礼看着盒中绣帕，喜出望外，没忍住拿出来细细端详，颇为爱不释手。
盒中不过五张绣帕，虽用料粗糙了些，可就冲这针脚、针法、还有这栩栩如生的图案，称张张都是精品也不为过。
说得略难听些，瞧着可不像是他们这个小地方的人能绣出来的。
只怕比起京都的绣品，也不差哩！
刺绣技艺达到【登峰造极】的颜子澹内敛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成礼也没在意，笑呵呵地把那五张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颜公子，那您这绣帕我就都收了，一张给您算……600文可行？”
600文？
这应该是他学成刺绣手艺以来，最低的单价了。
不过倒也在颜子澹的意料之中。
毕竟他用的只是棉布。
虽说棉布对于普通的平民百姓而言，价钱也不便宜，可比起绫罗绸缎锦纱这些丝织品，就有点相形见绌了。
绣的也是常见的单面绣，更何况现在的他根本没什么名气。
如今这个价格，怕已经是掌柜认可他的刺绣水平和看在莫谷的面子上，提出的高价了。
“好，多谢林掌柜。”颜子澹笑着应下。
又听林成礼沉吟片刻后，问：“颜公子，我听阿信说，您还打算买些绣料？”
“对。”颜子澹点头。
“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林成礼便继续道：“您手艺精湛，不如挑些好料子和丝线回去，再绣精细些，等绣好后拿到我这，我拿到州里或府城售卖。待卖出后，扣去绣料和些许鞋脚钱再一并给您。当然，在此之前，我会先付您一部分银钱。”
“您意下如何？”
如何？
从颜子澹的角度来看，林掌柜这主意自然是再好不过，能省他不少事。
他却有些迟疑。
“颜公子，您就给鄙人一个当伯乐的机会罢。”林成礼小声道。
话虽如此，林掌柜却偷偷瞥了眼恩人。
归根结底，颜子澹的绣功深湛高超不假，可让林成礼做出如此决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莫谷的救命之恩。
救命恩人——莫谷眉头皱着，显然听到了他方才的提议，却只是垂眸吹着新添的茶汤，什么也没说。
林成礼心领神会，看颜子澹的目光顿时更热切了。
“……”
债多不愁，颜子澹也不再犹豫，同样压低了声音。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林掌柜了。”
话是对林成礼说的，那双漾着笑的眼眸却直直注视着莫谷。
莫谷紧了紧捏着茶杯的手，撇过脸，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嗯，这窗花好看。
唇角微颤，颜子澹又有点想笑了。
他想端起茶杯挡一挡，手抬起来了才发现茶杯早在他和林成礼谈话时，就被自己抛到了一边，只好捏拳放到嘴边轻咳一声。
“应该的应该的。”林掌柜笑眯眯揣手，“契约文书我择日登门送上，现在颜公子不妨先和鄙人出去看看绣料？”
“好。”
“……”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莫谷睁着的眼睛眨了下，僵直的身体缓缓放软。
他摸摸茶杯上的花纹，这会儿终于能静下心，好好品一品林掌柜特意拿出来招待贵客的茶了。
下一瞬，
鲜少情绪波动的脸抽了抽。
泄露出几分古怪。
呔，这茶汤怎么变苦了？
像在咬他舌头。
莫谷沉默，一饮而尽后，果断拒绝了凑上来倒茶的林乐信。
禾哥儿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抱着块桂花糕啃。
一块点心啃完，颜子澹和林成礼的交谈也到了尾声，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外间走进来。
林成礼笑容满面地把银子连同木盒塞进颜子澹的手里：“那恩人您几位就先好好逛着，颜公子，您要的绣料我已知晓，三日后就和契书一同送来。”
听到这话的莫谷一僵，已经料想到家里往后一派热闹的场景了。
可他既已默认，自是不能反悔，也不打算反悔。
总算得知恩人住址，叔侄俩把恩人一家亲亲热热地送到门口，才重新开门迎客。
*
从布庄出来时，街道上已是满眼人头，宽阔的青石板路只剩下几条漏出来的歪扭小径，两旁摊贩和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所卖物品虽不算丰厚，可花花绿绿的，放眼望去倒也热闹。
莫谷和颜子澹一人一边牵紧莫禾的小手，买给两个哥儿吃的糖葫芦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被油纸包着，静静躺在背筐里。
莫谷转着脑袋，仗着人高打量着两边的摊子，忽然感到一道情绪微妙的视线落在身上。
他猛地扭头，凝神望回去，一张苍白颤抖的面孔在挤挤囊囊的人群中一闪而过。
视线的主人几乎是被发现的下一瞬便抬袖掩面，转身闷头扎进人堆，似是想借机躲一躲，却忘了仓促疾行在一众行人中有多打眼。
莫庆？
莫谷一眼认出对方，眉头微压。
大集上碰见这人不稀奇，可怪就怪在他这副慌不择路的模样，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般。
虽然能用前几日他恐吓过对方的理由解释，可直觉告诉莫谷，这人定还藏着什么事。
他想追上去看看情况，正欲迈出步子，却被弟弟的手带了带，再一看人群中已然消失的身影，莫谷陡然冷静下来。
还是澹哥儿禾哥儿的安危要紧。
至于莫庆，只要他不作妖到禾哥儿和澹哥儿身上，他也懒得去管。
莫谷抿抿唇，暂且放下心中疑窦，对上颜子澹疑惑的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真的吗？
颜子澹想起他刚才的脸色，不太相信。
但莫谷自己都说了没事，他也不好多问。
“走，我们去脂粉铺子看看。”
莫谷把两边的摊子看了个遍，也没找到想买的东西。
看来只能去正经铺子看看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默默蜷紧拳头。
颜子澹脚步微滞。
好端端的，去脂粉铺子干什么？
这傻大个不会还惦记着给他买那有毒的化妆品吧？
颜子澹不歧视男人化妆，他没穿之前，因为一些场合也会简单上上妆，可古代上脸的化妆品，除非必要，他是不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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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假扮生病那事，想着配合一下莫谷才沾了一点点涂在脸上，但事后他就把那粉匣子重新压回柜子底了。
颜子澹本来还想直接扔了，犹豫许久，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
“莫大哥，其实我……”他斟酌着拒绝的措辞，吐字迟了些，一开口，话还没说完，三人已在一家脂粉铺子前站定，沾了一身脂粉味。
“……”
该早点拒绝的。
颜子澹麻木看着一戴花敷粉的妇人亮着眼睛，将客人丢给身旁伙计，带着笑快步迎上来。
“这是打哪来的可人儿？来得可真巧，我家恰好新上了些香粉胭脂，哥儿不若看看？”
可人儿颜子澹微微一笑，空落落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上腰间，思量了一下，又放下。
话毕，将面前的小哥儿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妇人这才看到一旁的莫谷，眼眸刹那间又是一亮：“哟，我说今个儿早晨怎么听到有喜鹊在门前叫呢，原来是有贵客上门。”
“客人您前些日子买回去的香粉，家中哥儿用着可还喜欢？”
“……”
原来那匣香粉是在这买的啊？
颜子澹眸光微动，抬眸去看莫谷。
很难想象莫谷会在这么热情的老板店里买东西，老板说起话来嘴都不带停的。
莫谷没吭声，转过脸看他。
俊脸绷得紧紧的，凶巴巴冷冰冰，可细看之下，眼神却是飘忽的，泄露了几分内心。
即便陷入窘迫，这人腰也挺得笔直，可为了看他，头微微低了些，当那直而长的眼睫发着抖垂落时，竟衬得那看过来的眸光好似也隐隐透着一丝无助和央求。
“！”
好怪。
颜子澹想，眼瞳却在不自觉地张大。
直到那妇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拍嘴补救，他才匆促地垂下眼，咬了口舌尖。
“这人啊上了年纪就是容易眼拙，您二位郎才郎貌，如此登对我都没看出来。”
妇人真心实意地说着好话，殊不知这句好话才是真的捅了马蜂窝。
“……”
登对？
被针蛰了似的，权宜之计下成亲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别过脸，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皆是闭口不言。
唯有什么都不知道的莫禾，听到这话低头笑眯了眼睛，一个劲的在心里点头。
对对对！
登对！
嘿嘿，这婶婶说话可真中听，等回去了他要告诉芽芽。
没人搭腔，那妇人也不尴尬，这位客人前一次来也这样沉默，可人家给银子给得痛快啊。
银子当前，妇人并不介意热脸贴一贴冷屁股。
她笑颜不改地对颜子澹道：“那香粉哥儿可还喜欢？用不用再来些？若不喜欢，我这儿还有眉黛、口脂、香膏、妆奁，您可以进来看看。”
来都来了。
不买化妆品，买点“护手霜”回去也好。
颜子澹收整了下情绪，露出笑，正想说话，身侧的莫谷见掌柜手指店铺门前支开的长桌，怕她再吐出一长串的话，忙迅速道：“不用，只要擦手擦脸的香膏。”
香膏？
颜子澹怔住。
顾不上生气或是庆幸。
下意识把手背在身后藏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