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天光微亮，鸡圈里的公鸡抖抖鲜红鸡冠，扬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鸣。
一声未了，正要来第二声，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掐住了它的脑袋。
“闭嘴。”莫谷压低声音警告。
“……”神气十足的公鸡顿时安静。
莫谷侧过脸，见弟弟和澹哥儿都没有被吵醒后，松了一口气。
他拍拍公鸡的脑袋，一双眼睛定定盯了一会儿，确定对方不会再大喊大叫，才放开了手。
公鸡如蒙大赦，一张嘴紧紧合上，用力扑腾着翅膀，急忙躲到母鸡身后。
蹑手蹑脚地简单梳洗后，莫谷提着两包点心和一大块猪肉上了里正家。
里正杨鸿康脸上原本还笑呵呵的，看到他手上的东西反倒眉头皱了起来:“哎，谷小子，你看你，还带什么东西，前些日子你送的那些，加上昨日的酒肉就够你杨叔我乐呵好一阵了！”
说着，他用手把人往外推:“这些你赶紧拿回去，给禾哥儿甜甜嘴也好。”
“应该的。”莫谷闷头憋出一句，将点心和肉硬塞了过去。
毕竟他断亲和拿回爹娘田地这两件事能办得这么干脆利落，里正在里面可出了不少力气。
况且，今日办户籍的事还要麻烦杨叔呢。
杨鸿康无奈，他知道自己此时不收，莫谷心里定过意不去，往后会想着法儿地送，便将东西递给大儿子杨和顺。
“成亲的文书和打点用物可带了？”
“嗯。”莫谷说着，要将胸前小心收好的纸张取出来。
“不用给我看。”杨鸿康摆摆手，“你先自己收着，到时候见了官差再拿出来便是。”
见莫谷应下，他满意地摸了摸胡须，转身牵了牛车出来。
“谷小子，来。”村长招呼莫谷上车。
莫谷点点头，却是等杨和顺出来走到前面坐好，才爬了上去。
这小子。杨鸿康笑笑，打趣道:“你和顺哥还计较这个不成？”
杨和顺也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年过去，哪怕从战场上回来了，谷小弟还是和之前一个样啊。
他摇摇头，听到莫谷果真沉默了一会儿后吐出一个“没有”，笑了又笑，才握着鞭子扬手在黄牛旁边的泥地上轻轻一摔。
“走喽。”
“哞哞——”
黄牛甩甩尾巴，将嘴从草边移开，迈开蹄子朝着县城的方向跑去。
*
颜子澹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时，屋里只剩他一人，折叠木床早已被莫谷收好放回角落，门外听着也没什么动静。
这傻大个又出去打猎了？
颜子澹蹙眉，他还想着和莫谷商量一下户籍的事呢。
只是如今人不在，纵使肚子里塞满了算盘珠子，也成了一场空。
他推门走出去，禾哥儿已经起了床，坐在厨房里烧火，听到动静转过脑袋，甜生生地喊:“嫂嫂，你醒啦？”
嘶，这称呼听起来还真是怪。
颜子澹被扑面而来的风吹得有点冷了，紧了紧衣领:“禾哥儿，你照常唤我子澹哥就好。”
“好噢，子澹哥。”莫禾乖乖答应。
颜子澹弯弯眼睛，从水缸里舀了凉水洗漱，然后把生好火的莫禾赶到一边，在灶上把昨晚剩的饭菜混在一起，加了一点猪油简单炒了炒，又打了个鸡蛋白菜豆腐汤。
两人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朝食。
正洗着碗，忽然想到了什么，颜子澹甩干净手上的水，进屋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递到埋着脑袋清碗的莫禾面前。
这小家伙简直和他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子在某方面上都执拗得厉害。
让他好好坐着休息怎么也不愿意，非要帮忙。
颜子澹半是无奈半是心酸:“行了，禾哥儿，你出门去找伙伴们玩罢。剩下的交给我。”
莫禾没接话，只是默默继续手上的动作。
“子澹哥的话你都不听了？”颜子澹只好拔高声量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禾哥儿连忙摇头。
“那还不快接着。”颜子澹晃晃手腕。
莫禾偷偷抬眼瞧了瞧绷着脸的子澹哥，忙放下碗将手背在身后擦了擦，捧着手接过。
“饴糖？”禾哥儿从这个纸包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
自从莫谷回来后，就时不时给弟弟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莫禾再看到鼓囊囊的糖包也不觉得馋，只是有些疑惑。
“对，你哥特意留给你的，让你拿去分给小伙伴们。”颜子澹温声解释，“叫他们也沾沾喜气。”
莫禾这才想起来有人成亲的第二天，是会给没来吃席的人家分喜果的。
想当初芽芽家大哥成亲的时候，芽芽就送了他一小块饴糖。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吃进嘴里，就被堂哥抢了去。
不过现在，他已经有哥和子澹哥啦，莫禾轻拂了拂比他一个半手掌还大的油纸包，仰脸冲颜子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嗯。”
真乖。颜子澹摸摸他的发顶:“到吃饭的点了就回来，今天我们吃香喷喷的红烧肉。”
莫禾眼睛亮起，但很快又摇摇脑袋:“等哥回来吃。”
“放心，少不了他的。”颜子澹笑吟吟的，“去吧。”
“子澹哥，不然我们一起去吧？”想了想，禾哥儿发出邀请。
“不了。”
昨天才结婚呢，你子澹哥可不想被人当猴看，颜子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莫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颜子澹笑着把门合上，收拾好后，坐在院子里刺绣。
只是一张狸奴扑蝶图铺好轮廓绣了个大概，天色渐晚，已然晕出一丝昏黄，却迟迟不见禾哥儿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颜子澹放心不下，刚要出门找人，迎面撞上一个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小女娃——颜子澹认得她，是和莫禾关系最好的小伙伴，沈芽，之前来这耍过一回。
“澹哥，澹哥！不好了！禾禾被莫柳打了！”
沈芽喘着气，强撑着把话说完。
“我来的时候还看到孙婶子了！”
什么？！
颜子澹含笑的眼睛一凛。
待了一月余，他也大致了解当初打架妇人中的孙晓桂一家磋磨禾哥儿的事，这莫柳就是她家的小哥儿，莫禾的原堂哥。
他转身拿了抽陀螺用的鞭子，利落地把门一锁，一把抄起沈芽就走。
“小芽儿，他们在哪？”
沈芽原本还担心看着柔柔弱弱的澹哥去了也被人欺负，还想叫上隔壁的林婶婶，这下放心了，缓了缓:“就在后山那片竹林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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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子澹一边赶路，一边问沈芽原因。
原来是莫禾给小伙伴分喜糖的时候被人看到，告诉了莫柳，莫柳趁着人走得差不多了出来要。
莫禾不愿给，莫柳却带着人推挠，把糖抢了过去。
可这厮还不肯罢休，当着莫禾的面大声嘲笑，然后把那包剩下的糖用力踩在脚底下碾，并放言:“哼，既然我吃不到，那你也别想吃！”
沈芽跑来叫人的时候，莫禾已经红着眼眶冲上去，和另外一个叫海丰的小伙伴同那群人打了起来。
靠，这个无法无天猴跳鬼窜没教养的小兔崽子！
颜子澹听罢，心中火气猛涨。
在到达竹林，看清莫禾出门时还好好的，现今却一身狼狈，小兽似的怒视着对面的孙晓桂和莫柳后，他一言不发，放下沈芽就是一鞭子。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起。
原本对着莫禾破口大骂的孙晓桂整个人一抖，惊骇地看着不远处的两根竹子“吱呀”一声，哀鸣着倒地断成两截。
断竹旁，一个捏着鞭子，温温笑着的青年对莫禾招手:“禾哥儿，过来。”
“你，莫谷家的？你要干什么？！”
孙晓桂脸色一白，拉着儿子往后退了几步。
莫谷这丧门星，竟娶了个和他一样残暴的夜叉回来！
颜子澹不答，柔和的目光始终落在莫禾身上:“嗯？”
“……”呆呆的莫禾这才反应过来，抬手用力搓了搓眼睛，“嗯。”
他一手拉着一个膛目结舌的小伙伴快步跑到颜子澹身边，身后跟着一串听到动静跑回来帮忙的萝卜头:“子澹哥。”
萝卜头们亮着眼睛也乖乖叫了一声“哥”。
颜子澹心里的怒气淡了一些，笑着点头示意。
他弯下腰帮禾哥儿理了理衣领，视线从他脸上青紫的伤痕处缓缓擦过，落到躲在母亲身后瑟瑟发抖的莫柳身上。
“嗷！”莫柳好似被数百根银针狠狠戳了眼睛，尖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孙晓桂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拧眉低头一看，平日里捧在手心里养着的刁蛮小哥儿此时眼球颤抖，面色惨白，两条腿不住地哆嗦。
“娘，娘我们快点回家吧。”莫柳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小声央求。
太恐怖了，莫禾这个赔钱货的新嫂子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
孙晓桂心里也有些慌，刚刚那股骂人的劲儿早被鞭子硬生生抽断的竹子打散了。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手肘推了推儿子:“走。”
至于他们身后洋洋得意站着的几个孩子，在竹子倒塌之后，就一哄而散躲远了。
“我让你们走了？”颜子澹声音微凉，“欺负我家禾哥儿的事还没解决呢。”
“你，你想怎么样？”孙晓桂硬着脖子矢口否认，“这不就是小孩子之间正常的打闹吗？而且我们柳哥儿也被打得不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正常？
算账？
颜子澹冷笑。
对这种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不带脑子的人，他也懒得多费口舌，手腕一拧，手里的鞭子仿佛长了眼睛般咬在莫柳的手上。
“啊！”
一声鬼哭狼嚎，莫柳整个人扑了过来，“嘭”的一下，脸着地狠狠砸了个大马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