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中，方大宝猛地一蹬，想要将苍梧古神踹开。
但他意念一动，古神就知道了。
这疯神一阵狂笑，一道灵光化成的锁链紧紧把他缠绕起来，把两个人捆得和肉粽子一般。
这一刻，没有天地法则的反噬，古神似乎不疯了。
“太好了，是虚空。”
“哈哈，本尊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懂得虚空法则了。”
“本尊会慢慢弄死你，再吸收你的力量！”古神眼里闪动着蛇一样的绿光，“简直太妙了。”
话音未落，古神眉心骤然涌出无数道金色的神识锁链，如同活物般钻入方大宝的囟门、胸口、丹田，沿着他全身的经脉蔓延开去。
方大宝没有反抗，静静地看着古神表演。
“这就是传说中的虚空之体吗？”古神闭上眼，露出陶醉的表情，“纯净……浩瀚……如同虚空本身一般无穷无尽……有了你这具躯壳，莫说重塑肉身，便是直接以虚空为基，重新开天辟地，也未尝不可！”
“嘎嘎，本尊不做仙帝了，本尊要做三界之主！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古神的元神肆意地在方大宝身体内游荡，摸遍了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摸得方大宝咯咯直笑。
“老狗，你以为小爷带你进虚空，是进来旅游的？”方大宝笑道。
古神停止同化方大宝，惊讶道：“那是什么？”
“小爷是带你去死的！”方大宝哈哈大笑——笑声未落，他神识海深处那座九层道塔，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古神脸色骤变：“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方大宝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老子要和你同归于尽！”
说完，他猛地闭上眼，心神沉入那座正在崩塌的九层道塔之中，怒吼一声：“碎！”
第一层，崩碎。
塔身上铭刻的《无极玄天论》经文，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在神识海中……
第二层，崩碎。
神识海中，浩瀚的灵液之海掀起滔天巨浪，然后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的银色雨雾……
第三层，崩碎。
塔身中孕育的混沌道种，元婴小人腹中的无色金丹，同时在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之中，有灰白色的光芒在疯狂涌动……
“停下！停下！”
苍梧古神发出一声怒吼。
他终于明白了，即便方大宝的自爆不能把他炸成虚无，离开了方大宝的虚空领域，他也是难逃一死！
“你疯了！你自爆道基，自爆元婴，自爆内丹——你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古神第一次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老子当然知道！”方大宝哈哈大笑，笑容中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但老子死，你也活不了！”
接着，九层道塔，从第四层开始，一层接一层地崩碎！
每崩碎一层，方大宝的气息就弱一分，毁灭之力就强一分！
“你停！你停……你是我爷爷，你是我祖宗，你是盘古大仙，你是女娲娘娘……”古神终于崩溃了，叫嚷道：“你停下，老夫答应你，我们一起修行，我们现在就拜把子！咱们出去后，你掌管天庭，我掌管地府……你来做三界之主……”
古神吓得碎碎念起来。
方大宝哪里会去理他，随着九层道塔接着一层层崩碎，他的记忆在变得模糊，他的情感在变得迟钝，甚至连“方大宝”这个名字，都开始变得陌生！
师傅、仙子、歆儿，来生再见吧……
就在第九层即将崩碎，一道冰蓝色的光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这片混沌的虚无！
“大宝儿——”
方大宝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双布满泪水的眼眸——苏筱雨！
她身后，还有一道暗灰色的身影——刘擎天！甚至还有敲着木鱼，咚咚作响的小和尚。
方大宝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进来了？！”
“求求你，别丢下我。”苏筱雨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是你师傅，也是你妻子！”
“师傅，我也不想啊。”方大宝呐呐道。
此时，虚空的湮灭力量包裹着他们三人。
虚空遇到苏筱雨时，却仿佛遇到了故人——她体内那颗无色空丹轻轻震颤，释放出一种与虚空同源的气息——那是她在虚空中与方大宝共同修炼数百年后，早已被虚空法则认可的标志。
小和尚青萍敲着木鱼，虚空那足以湮灭万物的灰白雾气扑面而来，却在触及他僧袍的瞬间，如同水流绕过礁石般自然滑开。他体内那道与小宝儿融合后的鸿蒙灵光轻轻一荡，便将虚无之力化作温顺的涟漪。
而刘擎天周身弥漫着一层层湮灭的“烟雾”——那是虚空法则正在侵蚀他的吞噬领域。
方大宝知道，刘擎天撑不了多久。
刘擎天开口了，哈哈狂笑着：“方大宝你也有今天！”
“老子喜欢！”方大宝哈哈大笑：“你有种进来，老子佩服你！”
方大宝知道，刘擎天和苏筱雨、小和尚不一样，他进入虚空，几乎是必死之局。
“方大宝，我们两个还有一战呢！”刘擎天静静道。
“战你妈逼——”方大宝简直无语了。
“那我等着你死。”即便在此时，刘擎天眼神里都没有任何波动。“等你死了，我即便再死，我也就赢了。”
“好好好！”方大宝举手投降：“你赢了，老子服你了——咳咳，你赢了，你现在就赢了。”
“真的？”刘擎天灰白的眸子忽然发出奇异的光芒，反问道。
“真的！”方大宝很干脆道：“老子很怕你，你这个怪胎。老子以前能赢你，只是运气好！”
“真的？”刘擎天再次反问道，眼里的光芒变得喜悦，狂笑道：“哈哈，方大宝，你终于认输了。你认输了——哈哈，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压着我，碧落山你都压着我！就连我喜欢的女人你都不放过，都被你害死了……逼得好好的刘黑蛋，改成这样一个恶心的名字……哈哈，刘擎天……你擎什么天，你一直是个可怜虫……哈哈……但你现在赢了。”
方大宝看了看苏筱雨，一阵苦笑，他真的有些害怕了。
如果说苍梧古神只是一个间歇性的疯子，那这个就是全疯了。
但下一刻，刘擎天灰色的眼眸变了，黑豆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光芒，他轻轻说：“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在这一刻，方大宝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丑陋的怪物很像原来的刘黑蛋。
“你们在说什么——”苍梧古神预感到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他咆哮道：“你们做什么？还有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
“我们要你彻底死！”刘擎天轻轻说道。
“施主，小和尚要所有的……各归其位，要所有人知道……因果不虚。”小和尚敲着木鱼，红着眼睛。
“你不要过来……”苍梧古神咆哮道，眼睛看向另外一边的苏筱雨。
他想劫持苏筱雨。他看出苏筱雨不怕虚空法则，劫持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自从沉睡万年，它比任何人、任何神、任何仙，都渴望活着，渴望长生。
原因无他，因为他失去过，又得到了。
沉睡万年，他感受过万年的孤寂，更害怕永恒的孤寂。
“方大宝，动手！”刘擎天冷冷道。
方大宝望向苏筱雨，“师傅——”然后，他哽咽了，他舍不得苏筱雨，他舍不得瑾瑜仙子，舍不得高歆，舍不得碧落山上的每个人，一草一木。
甚至，他也害怕了。
害怕此后是彻底化为虚无？还是沉睡一千年？沉睡一万年？
不过，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九层道塔——那座承载着他全部修为、全部记忆、全部存在的塔——开始崩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轻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道塔如一座被风吹散的沙堡，一层一层地坍塌，化作无数细碎的混沌光点。
苏筱雨伸出手，想拉住他。
“师傅，您还记得当初您给大宝儿筑基丹的时候，”方大宝喃喃道：“我当时说，遇上师傅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一道灰白色的混沌洪流，以方大宝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洪流所过之处，虚空法则都被搅动——时间开始混乱，空间开始扭曲，因果开始错乱！
“不要——”苍梧古神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的残魂，正在被那混沌洪流撕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来吧——”
在这一刻，刘擎天张开双臂。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化作了一道通往无尽深渊的门户。饕餮的虚影在他身后轰然显化——不是上古凶兽的模样，而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饕餮吞天！”
一声低喝中，黑洞急速旋转着，将苍梧古神那正在逃逸的残魂碎片一把攫住，然后一口吞下！
“不要——”古神的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你会被本尊的力量反噬——你会魂飞魄散，你会永世不得轮回——”
“魂飞魄散？”刘擎天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不要轮回，我要彻底的离开……”
他转过头，看向方大宝——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人。
方大宝的身体，已经变得几乎透明。他的道基已经彻底崩碎，他的元婴已经化作混沌光点，他的存在已经如同一缕青烟，即将消散在虚空之中。
“刘黑蛋……”方大宝的声音，微弱如同蚊蚋，“我问你，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高媚儿高皇帝这么说，佛主也这么说，就连秋老太也这么说，难道你们一点都不留恋吗？”
“我心疼自己，痛恨这辈子——”刘擎天沉默道：“但我……我……没机会回去。回不去，不如不要了，不要了……彻底的不要了……”
最后，这个即将停止旋转的黑洞轻轻道：“大宝哥，能再叫我一声刘黑蛋吗……”
但方大宝此时已彻底的消散，再也听不见了。
小和尚青萍含着泪，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跪坐在虚空之中，双手合十，掌心的莲花印记开始缓缓发光——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继而渐渐明亮，如同一盏在无边长夜中燃起的孤灯，仿佛世间所有慈悲都凝聚在他小小的掌心里。
身后那尊佛陀虚影随着小和尚的身躯轻轻颤动……
小和尚缓缓举起天罡镇魔锤——那柄曾敲过天、敲过地、敲过神仙脑门的锤子，此刻握在他手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与悲凉。
他重重一锤，砸在木鱼上。
“咚——”
木屑纷飞，那跟随了他一辈子的木鱼，竟被这一锤砸得稀碎。碎片在虚空中打着旋儿，如同一朵朵小小的莲花，缓缓飘散。
苏筱雨站在他身后，眼中含泪。
她明白小和尚的意思，也明白了方大宝一直放不下的是什么。
她缓缓拔出了山河无情剑。
剑身一侧如冰晶凝霜，一侧如熔岩流淌，冰与火在她的心意下达成奇异的平衡。剑光并不刺目，却温柔得如同月色洒在雪地上，静谧而绵长。
“大宝儿，”她轻声说道，“师傅替你关上这道门。”
她缓缓挥出一剑，剑光如流水，自天边悠悠而来；如月光，铺满了整片虚空；又如一场春天的细雨，温柔地、没有声息地拂过那些残留的通道——人间香火流向天界的通道，天庭意志压迫人间的通道，一切剥削与不平的通道。
这一锤，这一剑，如同两盏引路的灯，牵引着方大宝燃烧道基的余烬、刘黑蛋在虚空中与古神殉爆的残光——所有不甘、所有悲愤、所有不屈，化作一阵沉默的风，朝着那横亘三界的朝天阙呼啸而去。
朝天阙，那座巍峨的门户，终于开始崩塌。
先是最高处的飞檐——那些雕着游龙、刻着凤凰、镶着星辰的飞檐，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一片片剥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虚空。紧接着，是那些铭刻着天规天条的金色砖石，一块接一块地化作流沙，沿着门柱簌簌而下，仿佛一座金色的瀑布在倒流。银色的门楣上，那些流淌了亿万年的星辉符文，如同被拭去的灰尘，一缕缕化作轻烟消散。
最后，整座朝天阙像一幅被水浸润的画卷，色彩渐渐褪去，轮廓渐渐模糊，终于化作一片空濛的虚影，消散在虚空的风中。
从此——
人间归人间。
天界归天界。
人间的香火不再流向那高不可攀的天庭。
它们留在尘世，化作孩童的笑声，化作老人的安康，化作恋人的誓言，化作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心愿。人们把香火燃给身边的人——母亲，爱人，朋友，那些真正关心着你、陪伴着你的人。
愿力落地生根，生生不息，滋养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灵。
凡人自己便是神明，人间便是天堂，爱与信念便是这世间唯一的神迹。
在朝天阙即将彻底崩塌的最后一刻——一道青色的剑光，划破漫天的金色烟尘，“走啊，随我去天庭！”
“让他们知道，人间修真不输他们！”
青莲剑仙、徐长生、葛道子、祖奶奶并肩而立，身后还跟着数道不屈的身影。
他们一声怒吼，在最后关头冲过了那道正在消散的门户，站在了天界的废墟之上。不是为了成仙，不是为了长生，只是为了证明——在同样的天地法则下，人，并不一定不如仙。
仙已远去，人间长存。
那朝天的阙，终成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