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之地，漩涡翻涌。
李舜三人赶到的时候，暗红色的漩涡已经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海水在漩涡中心向下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边缘的血水翻涌着、嘶吼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
几道遁光正陆续没入其中，那是其他幸存下来的魔道弟子。
“那就是祖神传承的入口了。”夜摩姬望着那个漩涡，紫色的瞳孔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李舜点了点头，正要说“我们也走”，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震动。
地面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靠近。
他猛地回头，目光穿过暗红色的血雾，看到一群夜叉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赶来。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步伐沉重而统一，骨刃在血色的光芒下闪着寒光，低沉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一头出笼的野兽在低吟。
为首的夜叉身形比其他夜叉大了整整一圈，皮肤是黑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铁块，骨刃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是夜叉王。”夜摩姬顺着李舜的目光看去，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的凝重藏都藏不住。
李舜的脑子飞速运转。
夜叉王炼虚境巅峰，再加上它身后那群化神境的夜叉长老，数量上碾压他们三人。
现在跟他们正面交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祖神传承，不是来跟夜叉拼命的。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走！”李舜没有犹豫，一手抓住林兰的手腕，一手抓住夜摩姬的胳膊，真气运转，带着两人朝漩涡冲去。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一头扎进了暗红色的漩涡之中。
血水从身边涌过，带着一股刺鼻的咸腥味，眼前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他们身后，夜叉王带着族人们赶到了血海岸边。
它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个正在缓缓闭合的漩涡入口，血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漩涡的表面还有几圈涟漪在扩散，那是刚刚有人进去的痕迹。
“那些该死的臭女人！”一个夜叉长老面色铁青，骨刃握得咯咯响，“不会是和外界的人类结盟了吧？！”
它那副表情恨不得当场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其他夜叉们也是愤愤不已，他们刚刚可是看到夜摩姬和两个人类同行的。
罗刹和人类结盟，对夜叉族来说绝对不是好消息。
夜叉王眉头紧锁，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不是没有可能。”
它们夜叉因为诅咒失去了生育的器具，但罗刹们可什么都没少。
很难说罗刹们会不会为了尝试和人类繁育后代，从而选择和人族合作。
哪怕换作是他，有这种机会，同样都不会选择放过。
在种族灭亡的危机面前，别说和人族结盟，哪怕是当狗，他都得要咬牙答应下来。
“进去吧。”夜叉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咽下了什么不甘的东西，“里面遇到危险，能避战就避战。”
它迈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漩涡。
血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它黑红色的身躯，将它吞没。
身后的夜叉们沉默不语，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它们知道，这次进去可能又得要死不少族人。
它们无法理解，过去的祖先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遭受这样恶毒的诅咒，让阿修罗族彻底灭绝。
一道道身影接连没入那暗红色的血海漩涡之中，漩涡翻涌了几圈，然后缓缓平复，恢复了平静。
……
李舜穿过漩涡，眼前一亮。
那股令人窒息的黏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死寂的寂静。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的灰色平原上，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脚下是坚实的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骨头上。
他低头一看，头皮一阵发麻。
地面是由无数白骨铺成的。
密密麻麻的白骨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从脚下延伸到目光的尽头，铺满了整片平原。
有人类的头骨，有夜叉的巨骨，有罗刹的纤长骨殖，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异兽骸骨。
它们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被踩碎了又粘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图案。
“这得是死了多少人才会这样。”李舜拍了拍脑袋，把那股不适感甩了出去。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到一根白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这些应该是历代阿修罗族的尸骨。”夜摩姬站在他身边，紫色的瞳孔中满是悲伤。
她捧起一颗头骨，那是一个罗刹的头骨，形状小巧，眉骨处残留着一道裂纹，像是生前受过致命伤。
她用指腹轻轻擦拭着头骨上的灰尘，像是在抚摸一个久别的亲人。
“他们死亡后，会将身躯的力量融合至血海之中，只留下一具无用的枯骨。”夜摩姬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们。”
李舜张了张嘴，想安慰她两句，话还没出口。
“咔咔咔。”
一阵细微的、密集的声响从四周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在啃噬骨头。
李舜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围的枯骨开始动了。
先是那些零散的小骨片，然后是一整根一整根的大骨，它们从地面上、从骨堆里、从各个方向漂浮起来，在空中旋转、拼接、组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们拼凑成某种形状。
咔咔咔！咔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像是无数齿轮在同时转动。
白骨在碰撞、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夜摩姬手中的那颗头骨也在剧烈地震动。
她手一松，头骨飞了出去，在半空中与其他几根肋骨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诡异的骨架雏形。
三人同时后退，背靠着背，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防御阵型。
林兰拔出了剑，剑身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夜摩姬双手凝聚血色真元，掌心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符文。
李舜则运转体内的真元，阴阳眼悄然开启。
周围的枯骨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组合成一具具完整的骷髅骨架有罗刹的，有夜叉的，还有一些身形巨大的异兽。
它们的眼眶中空无一物，但李舜的阴阳眼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空洞的眼眶背后，缠绕着浓烈的诅咒和怨念。
那些怨念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封印在骨头里，日复一日地积累，直到今天，被他们的闯入彻底唤醒。
“啧，死了都不得安生。”李舜啐了一口，握紧了拳头，“来了！”
那些骷髅同时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骨爪挥舞，空洞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
有的骷髅速度快如鬼魅，有的力量沉重如山，有的从地下钻出来抓向他们的脚踝。
成千上万的骷髅前仆后继，像灰色的潮水，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林兰率先出手。
她的剑快如闪电，一剑斩落三颗骷髅头颅。
那些骷髅头滚落在地，但身体还在动，失去头颅的骨架继续扑上来，无头的臂骨挥舞着，依然精准地指向她的咽喉。
“要害在怨念核心！”李舜的阴阳眼捕捉到了那些骷髅体内的怨念聚集点，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凝聚在胸骨正中央的位置。
只要击碎那团怨念，骨架就会散架。
“打胸口！”他大喊一声，同时一拳轰出，金色的真元凝成一道光柱，穿透了一具骷髅的胸骨。
怨念被打散，那具骷髅瞬间碎裂，化作一堆碎骨散落在地。
林兰和夜摩姬立刻调整了攻击目标。
林兰的剑锋精准地刺入骷髅的胸口，每一次刺击都带起一片碎裂的灰雾。
夜摩姬的血色符文像暗红色的流星，一颗接一颗地轰在骷髅的胸骨上，炸得那些怨念四散飞溅。
三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策应一个防守，背靠着背在骷髅大军的浪潮中杀出了一条路。
白骨在他们脚下断裂、碎裂、粉碎，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具骷髅倒下了。
它那空洞的眼眶最后闪了一下，然后碎裂，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碎骨，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地面上。
林兰收剑入鞘，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夜摩姬也收了真元，擦了擦额角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林兰转头看向李舜。
李舜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阴阳眼还在运转，瞳孔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的目光穿过那堆散落的枯骨，落在地面更深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能看到，那些被打散的怨念并没有消失。
它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空中飘荡了几息，然后开始重新聚集。
一缕一缕地，一丝一丝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地面的枯骨开始震动。
先是细小的骨片，然后是完整的骨架，再然后是大块的骨骼。
所有的白骨都开始朝一个中心汇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
它们堆叠、挤压、融合，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骨架，越堆越高，越堆越宽。
风起了。
灰白色的骨粉被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一道旋转的龙卷。
那巨大的骨架在龙卷中缓缓成形，像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
咔咔咔！！咔咔咔！！！
声音比之前更响、更密、更沉重。
李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没完。”他说。
林兰和夜摩姬同时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然后，两人的脸色也变了。
那具巨大的骨架正在站起来。
它的高度足有数十丈，骨骼粗壮如柱，头骨的眼眶中有两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像是两只睁开的眼睛。
它低下头，空洞的“目光”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无声的嘶吼，从它的胸腔中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