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贾政和赵姨娘坐了一会,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离开了。
跟着贾环一起去了偏屋的晴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定外面真没动静了,一把甩开手里的绣活儿,冷笑一声。
“呵,往常人都说环三爷有本事,如今奴婢算是真真见识到了,在老爷面前也敢这样放肆,三爷果然好胆色!”
“倒是奴婢这样畏畏缩缩的,怕是伺候不好三爷这样的真英雄。”
在贾环和赵姨娘跟前,苏晴雯向来都是规矩得体,极有大丫头的风范,这样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还是头一遭。
贾环闻言诧异的抬起头,手里的书都撂下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爆了?
其实贾环对晴雯的性子早有耳闻,虽说这段时间晴雯表现的处处规矩,为人也温和许多,不再猖狂,但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只是他想不明白的是谁的晴雯爆发了,为了什么呢?
贾环的眼神太直白,晴雯一下子就看懂了。
蹙眉,咬着下唇反思片刻后,晴雯觉得她刚才的行为没有任何问题。
顶多是得换种说法,毕竟贾环不是贾宝玉,一来你强他不弱,二来贾环也不是那种怜香惜玉哄人的性子。
这是她这段时间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你想说什么?”
正好贾环见她一直沉默,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直勾勾的盯着他,这才问出来。
“奴婢只是想着环三爷是个有注意的注意的,也是个有本事的,行事自有想法,日后奴婢也不必再费那些心计,劳心劳力的琢磨,只一心的端茶倒水,伺候三爷得了。”
“这说的什么话?”
贾环眉头眉头,故意板起脸,那副架势派头竟然比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贾政还要厉害几分。
“自然是实话!今个早食时候,三爷不就显露了一回。”
话也不能说的太明白,那就成指责了。
如今她生活的时代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人平等的新社会了,就算要拿捏贾环,也得注意分寸。
不过贾环是聪明人,一听这话,立刻反应过来,晴雯是恼他自作主张,替贾环说话了。
“你呀你,三爷提兰儿,不过是想着日后有个人替爷在前头挡着而已。”
恍然大悟的贾环轻轻摇摇头,声音里都带了几分笑意。
他是真挺开心的。
晴雯这个从贾宝玉身边过来的大丫头对他如此用心,可见她是个能信赖的。
“不过你的担心我也知道,眼下既然已经清楚老爷的态度,那些想法自然就散了,至于往后,还得劳驾晴雯姑娘替爷谋划,不然爷哪来的机会走到人前去露脸?”
好歹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许多年的将军,晴雯的心思他又岂会看不出?
但小丫头是这府里,头一个纯粹是因为他是他而对他好的人,所以合理的纵容一下没什么不好。
再说,他很确定,当下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三爷说笑了,能搬去墨林轩是三爷自己的本事,奴婢哪有什么谋划。”
贾环这样敷衍的退步,晴雯并不满意。
她选贾环就是因为对方一个庶子,过的窘迫,适合她拿捏而已。
如今贾环明显不受掌控,她自然要重新评估。
晴雯皮笑肉不笑的回应引起了贾环的警觉。
“晴雯姑娘,在爷的面前你不必妄自菲薄,今日爷能在老太太面前得脸,叫老爷看见爷,都是你的本事!”
“这份功劳,爷认!”
“爷也和你保证,日后无论是什么事,爷在行动之前都与你商量一声,晴雯姑娘,这下可满意了?”
为了拉拢住晴雯这个有脑子,又相对忠心于他的丫头,贾环也是放下了脸面,头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低头。
晴雯看着贾环稳坐椅子,眼神却紧紧的盯着她,隐隐流露出一丝讨好退让,终于嘴角一勾,雨过天晴,露出笑脸来。
“哎,这就对了,晴雯姑娘长得好,就该多笑,一直笑才好。”
贾环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的靠在椅子背上,重新拿起书。
晴雯听了这话,眼波闪动,想到贾府男子的秉性,脸上的笑容又收了几分。
贾环见状,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又调转注意力到手上的书里。
只是刚静了一阵,门帘掀开,露出小吉祥儿的脸,小声的对着晴雯说道,又招了招手。
“晴雯姐姐,你来。”
“三爷,想是姨娘找奴婢,奴婢先过去看看。”
贾环虽然大部分注意力在书上,门口的动静却也察觉到了,本不想理会,却不防晴雯主动和他报备,不由心思一动,翻书的手就这么停住了。
“你先去,爷看完这点随后过去。”
书都翻的起毛边了,就是再蠢笨的人也该记住里面的东西了。
贾环这么说,不过是不想让晴雯觉得他离不开她。
“是,奴婢明白。”
晴雯却是没察觉贾环的心思,单纯以为贾环是沉浸在书里,毕竟常看常新,读书人考状元,可不就得把书本知识吃的大彻大悟才行?
进了正屋,晴雯注意到雀儿不在,却见赵姨娘笑盈盈的盘坐在炕边上,并不担心,又瞥见桌子上摆的碎银子并几大串铜板,行礼后才开口问道。
“不知姨娘叫奴婢过来是有何吩咐?”
“晴雯姑娘快过来坐。”
“眼下屋里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的,倒是你跟我细说说甜汤儿的事,咱们该怎么做?”
原来方才贾政还在的时候,赵姨娘就趁机提了想给府里各处送一份心意,也算是讨好老太太。
毕竟今日这事,若非老太太开口留了贾环,哪有后面着许多的好事?
“不知姨娘心里有什么想法?”
晴雯没直接开口把心里的注意说出来。
毕竟赵姨娘外头还有个兄弟,那赵国基虽是个木讷的,但也记挂着赵姨娘,时常把外头的东西送进来贴补赵姨娘。
眼下有了这么个进项,倒不知赵姨娘会不会也想拉她兄弟一把。
“我,说实在的,我没想好,外头环儿的舅舅倒是能做,但我又怕把事办砸了。”
“以前我是不知道,如今知道了雀儿是那边的眼线,少不得知道了我要做汤,给我使绊子,我那兄弟老实木讷,我是真怕他再被连累了。”
赵姨娘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虽然平日里不满探春和她们生分,不认她们,可心里却清楚知道,在这府里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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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
“姨娘能看清这一点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
“不过姨娘说的对,或许头一次,那边不会出手,但等环儿搬去墨林轩,那边定要有动作的。”
毕竟贾环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子时,王夫人就这般苛刻,若是知道贾环入了贾政的眼,更有了和贾宝玉差不多的体面,怕不是杀心都能起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我现在啊,既没工夫难过环儿离我远了,也没那个心情高兴我的环儿终于有了该有的体面。”
“我现在就是愁呀,幸亏刚才老爷来的时候,我把雀儿支出去了,不然环儿搬院子的事还没开始,那边就得给搅和了。”
赵姨娘这么一说,晴雯总算知道了为何刚才不见雀儿在,赵姨娘也能坐的那么稳当。
“姨娘也不用怕,老爷这个人最讲究面子,那边就算要搅黄这事,也不会明着驳了老爷的意思。”
“倒是有一样,三爷的书都读完了,老爷刚才也夸三爷书读得好,吃的透,咱们倒不如趁着搬院子的机会,请林姑娘他们过来。”
晴雯安抚好赵姨娘紧张焦虑的情绪后,又提出一件事转移分散她的注意力。
“请林姑娘她们?这能行吗?环儿的身份在这,她们能看得上环儿?再说,林姑娘常年病着,环儿年纪小,万一也染上了怎么是好?”
提到林黛玉,赵姨娘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下人们说的小性,也不是她的柔弱美丽,而是她的病会不会过人。
“姨娘这说的什么话?三爷是宝二爷的亲兄弟,也是林姑娘的亲表弟,怎么可能会不来?况且林姑娘人其实特别好,通透又待人真诚,最是好相处的。”
“至于她的病,不瞒姨娘说,奴婢私下里观察过,那就是身子弱,吃的少思虑重,煎熬的。”
想想也是,林黛玉一个小丫头,才没了母亲和兄弟,就孤身一人来了外祖母家,没过多久,父亲也去了,天大地大,就剩了她一个人,没跟着去了都是她够坚强。
再者林黛玉还是个聪敏过人的人,整日生活在这院子里,看透了各种人心算计,哪还有舒心的时候?
“这么说也是。”
“不过叫他们来,就得办席面,她们那样的人,随便凑合几个小菜肯定是不行了,可我这银子要买一桌席面,实在是艰难了。”
说到银钱,赵姨娘露出个尴尬的笑容。
“这银子是必须要使得,且不说三爷和兄弟姐妹们相处好了,各方面受益,就单说林姑娘,她父亲可是当朝探花,就算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那也是探花!”
“奴婢可知道林姑娘手上收着许多林老爷的亲手笔记,往后三爷要走科举这条路,若能得那些手记学习学习,说不准也能得个探花呢?”
晴雯正给赵姨娘分析着,贾环就走了进来,一听她这么引导赵姨娘,当即面露不悦。
正要张嘴说话,却被晴雯突然瞪了一眼。
“三爷,你来的正好,姨娘刚才还说做甜汤的事不知道找谁做,不如三爷替姨娘拿拿主意?”
赵姨娘虽然不理解晴雯怎么突然从林黛玉他爹的手记跳到甜汤儿的事上,但见到贾环,也像有了主心骨一样的看着他。
反正这两件事最后都得贾环拿主意,先说哪个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