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将军意下如何?”
宴席一下子静了许多,宋清漪看见许多双眼睛朝着江时越看去,她亦然。
江时越默了片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颇有几分倜傥风流的气质。
“多谢皇子妃美意,只不过臣还未到及冠之年,现在议亲,臣觉得太早了些。”
“本宫倒不觉得,从相看到议亲,再到成婚,没个一年半载的时间都下不来,所以说,不早了呀!”
大皇子妃继续道:“难不成江小将军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这才一直推迟?倒不如说说,本宫也可以帮将军到父皇面前进言几句,让将军早日抱得美人归。”
闻言,江时越下意识将目光往侧方的席上匆匆一瞥,见她面上坦然,放心的同时又有几分不是滋味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情绪起伏太快,江时越立即垂下了眼眸。
他好像窥见了心底那一份难以察觉的秘密。
他忽然发现,有她在场,他没法忽视她。
这话乍听略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蕴和郡主微蹙着眉头,今日大皇子妃是逮着江时越的婚事不放了,但空穴不来风,郭夏萱敢如此说,定然是有所怀疑。
她也望向他,江时越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来在外头都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若真有喜欢的姑娘,她倒是乐意成全。
“若是没有,将军不妨看……”
“这便不劳皇子妃担心了。”江时越扬声打断了她,再抬眸,眉梢染上一层冷意,“就算要进言,也有我阿姐不是吗?”
他说话直接,倒是把在场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江时越的姐姐乃是四妃之一的瑾妃,论关系,怎么着枕边风都更亲近些。
宋清漪却抓住了他话里的那句‘进言’,这是说明他当真有喜欢的姑娘,所以,这几日才会与她避嫌。
她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太好,扯了一下嘴角,想要让自己自然一点,可是好像没什么作用。原来如此,没想到江小六还是挺懂得分寸的嘛。
那这样的话,她还能与他当朋友吗?
上一回他也没明确答应过她,所以,他也不算食言。
郭夏萱一噎,面上难看了几分,论谁被这般扯了面子都会不悦。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那还是本宫多虑了,本宫的意思是,如果江小将军有需要,大皇子府可以帮你。”
这话说的过于直白了,可以说是明晃晃地拉阵营了。
她什么意思?
其余几人面色一变。
堂前更静了些,远处演出的戏曲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边。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盛婉姝神情平静,轻笑了一声,伸手摩挲过桌上的果子,目光却没离开那方静坐的宋清霖,她语气轻蔑:“啧,真是应景。”
……
宴席又继续热闹了起来,今日的主角是祝老夫人,大皇子妃也不好喧宾夺主,抢了主人家的风头,说了几句之后便停下了。
宋清漪跟在丫鬟的后头,刚刚祝平安传了消息来,让她去探春榭。
祝平安本想亲自带着她去的,可奈何祝老夫人拉着她在宴席上说话,她走不开身,便只能让丫鬟带着她走。
“姑娘,你之前真的是收尸的吗?”丫鬟朝她问道,她启唇半晌,似乎是纠结了许久。
不过几日,她的身份便已经传遍了京城。
“嗯,也不尽然。”
宋清漪面上淡然,这样的问题她听过很多次,很少有人会相信,也很少有人会在得知了她的身份之后仍心无杂念地靠近她。
“您真厉害。”丫鬟倏尔惊喜出声。
宋清漪抬眸一看,小姑娘眼底晶亮。
“你不害怕我?”她疑惑出声。
“为什么要害怕?人不是都会死的吗?死的人若是自己的亲人,还会怕吗?那就把他们都当做自己的亲人,不就行了。”她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说起这些话来声音尚显稚气。
“我当初也想去棺材铺做活计呢,那儿的钱可多了,后来我娘不同意,硬生生把我拽了回来,再后来我娘没了,只有我一个人,有一次小姐路过我家,看我机灵,就把我给领了回家。”小姑娘说话间眉飞色舞。
宋清漪一时震撼,她活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个小姑娘来得通透,这样说的话,她其实也有很多的亲人。
她本就从来不是孤单的。
想着,她慢慢地笑了起来。
小丫鬟还在说着,“我不及姑娘勇敢,如今在这府里过活着,就不敢再想着回到棺材铺里去谋生。”
“哪里能这么说,这本就不能比拟,你既有了更好的新活计,那自然是做着新活了,非要退而求其次那便是没有心仪的选择,才会如此。”
她上前了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刚刚你这么说,倒是折煞我了,我还说我不及你洒脱呢。”
“你反驳吗?”宋清漪倏尔被激起一股莫须有的好强心,她轻弹了一下小丫鬟的脑门。
这世上,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他人所不能及的东西。人生而无畏,在宋清漪看来,无非只是在一次又一次不同环境的渲染下,心性开始变得不一样。
若大家都生活在差不多的环境之下,受到的表扬与批评同等,那么大家的性情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就像生活在高门大户里的那些人,他们的身上大多数都会带着些不易为外人察觉的冷傲,生活在街头巷尾的平民子弟,他们的身上也很难不沾染铜臭之气。
小丫鬟被她的举止一惊,声音颤颤的,弱弱地表示道:“不敢反驳。”
宋清漪觉得她的那份坦荡赤诚,甚是可爱。
她扬了扬头,不经意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稚。”小丫鬟闻言,十分高兴,可很少有姑娘会问起她们的名字呢。
宋清漪绕过廊庭,从湖边而过,眼看着就要到探春榭,拐角之时一道身影突然直直地撞了过来,好在宋清漪这次眼疾手快,拉着阿稚往后退了几步。
她方一站定,就认出了来人,正是许家的那位大姑娘,前些日子宫宴上她也曾见过,对她的映象较为深刻。
宋清漪问:“许姑娘,你怎么了?”
许菀一脸受惊地看着她,她的衣裙都被水浸透过,水珠正滴答地往下落着,好不狼狈。
不远处传来几声听不真切的‘别跑’,许菀顿时脸上更加慌乱。
宋清漪见她不说话,便问阿稚哪里有更衣的地方。
“有的,姑娘随我来。”阿稚忙点了几个头,她能看得出来这位姑娘可能遭到了欺负,毕竟那些贵女之间的口角也不少。
宋清漪搀扶过许菀的手臂,可谁知她还没走两步,一股大力就反拉着她往后头去,动作很快,宋清漪侧首只能看清许菀的侧脸,摇摇晃晃。
她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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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能够推开她的,可是若是这样做了,她说不定就会往地上摔去。
罢了,这地坚硬。
“姑娘!你们去哪呀?”
阿稚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跑了很远,她追上去,没追着。
半刻钟后,终于停了下来。
宋清漪捂着还在发颤的心口,微喘着气。
“宋姑娘,不好意思。”对面的许菀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宋清漪看向她,要是她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真的会生气。
谁会绕着他人的府邸跑呢?
“我是太害怕了。”
宋清漪有些不相信。
许菀抿了抿唇,面上的慌张更甚,几缕湿发黏附在脸上,眼眸擒着一汪淡淡的水汽,楚楚可怜。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吧!其实这都是我那些庶妹庶弟做的。”
宋清漪愕然,可她不是府里的嫡小姐吗?上回宫宴许家人也很关照她呀,国师走了,他们还在想办法再打听一下她的卦象,如今怎么会被欺负的这么...惨。
她低头又打量了一眼她。
“你也不必惊奇,我也是刚被家中寻回不久的。”她低叹了一声。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早年我走丢之时,我母亲就因此悲痛攻气,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了。父亲多情,府中也有不少姨娘,后来个个也有了所出,父亲渐渐地开始不待见母亲,再后来母亲的府里的地位越来越低。我也明白,父亲没有完全夺了母亲治家之权,是顾忌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怕被御史扣上个治家不严的罪名。
因此,在我被寻回之后,我的那些庶妹庶弟便也连带着不待见我,他们不会在明面上怎么对待我,依旧一口一口‘姐姐’的叫着,可是背地里他们却想着办法地欺负我。
刚刚我就是被他们推进了河里。”
许菀还在解释,而宋清漪看着她,她眼底的那汪清泉似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不值钱地往下掉。
她沉默了一会,从袖口处拿出帕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忽然警惕起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是没有因她的遭遇感到难过,只是,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于只见过一面的人说出这些内里话的。
说实在的,她做不到。
许菀没有惊疑她的话,她接过帕子,往面上拭了几下。
“只是觉得你与我同病相怜,可能能够更加明白我的苦楚。”她说道。
“我们并不一样。”宋清漪背对着她看着眼前的一湖春水说道。
“是。我们不一样,你的家人爱你护你,而我只有我的母亲可以依赖。”
若是她也曾被期盼地出生,又何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宋清漪不语,拧起眉,她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来与我说这些,就是希望我能理解你?”宋清漪一头雾水。
“不。”
“我想与你交个朋友。”她上前来,同她一起去看那河里头的鱼,嬉戏交缠。
……
“你相信她说的吗?”
宋清漪本能地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眸,却见江时越慵懒地靠在树枝上,他双手置于脑后,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正看着她。
风吹树梢,一缕阳光透过枝丫落在他的眉眼之间,随后她看到他的眉梢轻轻扬了下,整个人明亮了几分。
她觉得,他穿绯色更加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