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江时越怔住了。
屋子里很暗,半开的窗子漫进些许月光,蒙蒙照亮半张脸。
他倏尔放下了匕首,也放开了钳制着宋清漪肩上的手。
没了桎梏,宋清漪顿感轻松,她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紧接着便又听他闷哼一声,她迅速回头看去,少年捂着左肩,棱角分明的下颌抵着手,淡淡的光影下,一向红润的唇失了血色,额角青筋凸起,滴滴汗珠顺延而下。他轻吁了一口气,眉峰微微蹙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清漪。
“阿怜...姑娘,这么快又见面了”,江时越轻笑一声,混不吝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的目光又移至周围,快速扫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这里是宋府?”
宋清漪的脸上尚且映着愕然的神情,她没想到自己与江时越的下一次见面竟也会是如此,他依旧拖着受伤的身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该说不说这是巧合还是缘分?
血气蔓延,她迅速起身点灯。
烛光渐渐照亮了江时越的脸,她越发看得清明。几道血痕凝在他的脸庞之上,两色相叠,让他原本飒爽无害的面容无端增添了几分压迫,也多了几分妖艳。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宋清漪放下烛台,不发一言,朝外走去。不一会儿,又回来。
她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
江时越看着眼前突来的纱布与药,他眼眸微动,半遮的眼睫缓缓地抖了一下,随后他接了过来。
第一时间,她没问他怎么又受伤?也没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只是将他现在所需要的东西给了他。
晦明的光影下,他处理着伤口,而她背对着他,江时越不知觉的抬眸中,触及那道身影,他不知道她在想着些什么?
只是,有一瞬间,他希望的是她不是在害怕。
江时越动作利索,很快就止住了血。
宋清漪转身时,他已经穿好了衣裳,恍惚刚刚那个狼狈的少年只是她的错觉。
“药钱,不要忘了!”她淡声道。
她发现自己说起这些话来越发顺口了,该说不说,颇有几分家学渊源在里头。
江时越神情复杂,随即不经意唇角微扬,“放心,少不了!”
“你回来的倒挺快。”他说。
“确实挺快的。”宋清漪在床榻的另一边坐下,她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自得,“不快的话,你今晚就遇不上了。”
她低眸瞥了一眼他的伤口,脸上浮现不解之色,“你怎么又受伤了?又是之前那群人?你去找他们报仇了?”
一连三问,江时越忽有些不习惯。
“没有。”他顿了顿,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片刻沉吟道:“是另一伙人。”
宋清漪闻言白了他一眼,那他仇家还挺多的,个个都想置他于死地,活下来可真不容易。
说话间,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与他的距离拉近。
难以避免的,她误碰到了他的左肩。
她猛的将手一缩,人也朝后退开了些。
“阿怜姑娘,疼!”
江时越突然捂着伤口的位置。
宋清漪蹙眉看着还近在咫尺的侧脸,疼?怎么没疼死他呢!刚刚敷药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喊疼,他瞧她会相信?
还想讹她,门也没有。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正欲辩驳,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远,却很不规律。
宋清漪立时将江时越往里一推,紧接着烛火被吹灭,猝然,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阿涟,睡了吗?”
房门被叩响,是宋常的声音。
“怎么了?”她特意慢了半晌答话。
“没什么,你一直在睡觉吗?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我觉浅,之前在县里常常要夜半做活计,所以稍稍有些声响便会醒过来,之前倒是一直在睡着。”
屋外的宋常心头一颤,明显相信了。
两边的窗纸上闪过几道淡淡的人影,屋外不只有宋常一人。
身旁那人声音粗犷,虽然极力压低了声线,但宋清漪耳力不差,还是听到了。
他说:“宋老爷,你这三言两语就想将我们打发走,可没那么容易。”
“薛统领,小女说没见到那可能真的没见到。”
“欸”,薛勇提刀的那只手拦住了宋常,“宋老爷,此言差矣!刚刚我们的人可是亲眼见到那贼人往你们这走了,说不定现在就藏在这里头,万一你家女儿正被歹人胁迫,说些违心的话,又该如何?至少,我们也得瞧上一眼,才能离开。”
他的声音陡然放大,“宋姑娘,吾乃皇城司统领,奉命捉拿贼人,打扰了。”
话已至此,宋常无法反驳,况且,这刀就在身前,他怕是也不会让他继续劝阻下去。
薛勇等人一脚踢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黑沉沉的,丫鬟伸手点过烛火,倏尔明亮起来。
看了一圈,没有半点痕迹。
薛勇疑心未消,他一双锐眼紧紧盯着屏风。
“不行!薛统领不可再入内,小女清誉何其重要。”宋常快步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薛勇睨了一眼他,压根不将他的话当一回事。
他的脚步未停。
宋清漪目露警惕,抓着被褥的手竟生生冒出了汗,她心跳不止。
江时越此时就藏在她的被褥之下,若他们在外头,尚且好说,若是进来,那难不准要暴露。
着急之下,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不许再进来了!”
江时越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指上,指尖削白,攥得紧了,发出细微的颤动。
他唇角紧抿,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没早些离开了。
“薛统领此举未免太过欺人了。”宋清霖喝道,伴着几声低咳。
宋清漪侧头一看,见屏风之外匆匆而来两个身影。
宋清滢站在前头,宋清霖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出现在了薛勇的面前。
霎时之间,本就略为宽阔的屋子显得逼仄了。
薛勇见到来人,虽是不情愿,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
“宋大姑娘,宋二公子。”
他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宋清滢虽是夏屿然的妻子,但毕竟他人不在,论身份,他倒也不必怕她。但论地位,她是俞老的得意门生,是皇后亲封有为书院的教导夫子,一年前宫宴之上在与他国使臣的比试中大放异彩,皇后对其赏识有加,称声干女儿都不为过,他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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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人又有几个有这样的殊荣。
再说宋清霖,两年前便高中探花,因身体有恙,陛下特许其休养过后再行封官,更别提宫中隐隐有传驸马之意。
宋家他是不看在眼里,一介商户罢了,但是儿女争气,见到这两人还是得给几分面子。
“小妹刚归家,大人贸然进去,若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日后让她如何在京城自处,还望大人能够理解。”宋清滢不卑不亢。
薛勇见几人横在他面前,这架势,哪里还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他轻笑一声,语气却不见几分恭敬,“那是自然。”
“只是……”他朝着窗边挥了下手,招来随从,“他似乎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还望宋三姑娘能够解释一番。”
那个随从瞧了一眼众人,直截了当道:“里头有血。”
“不知宋三姑娘能否解释了。”而后薛勇下巴轻抬,目光又落在屏风之上。
闻言,宋清漪视线一扫,一下子看清了脚踏上的几滴血迹,她面色一变。
“我...我来了月事......”
此话一出,她与江时越的神色同时古怪起来。
不仅是他们,外头几人也变了面色。
宋清滢绕过屏风,直往里头,她的目光掠过内侧微微腾起的被褥,顿了一下。
宋清漪见她一直盯着一处,朝她摇摇头。
宋清滢清咳了两声,“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越说越小声。
薛勇诧异了一下,难不成那人来了个金蝉脱壳?那他们在这儿白费力气,不是给了他逃脱的时间?不,他受了伤,应是跑不远,若是现在去追,未免不会来不及。
宋清霖依旧微红着脸,但是他的声音一贯的平静,“薛统领,小妹也说了,阿姐也进去看了,可见贼人已经不在这了。”
薛勇哪里还有心思跟他们扯皮,他应道:“二公子说得是,此次是薛某叨扰,改日必定让内子前来府上致歉。”
“大人客气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子一瞬间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宋清滢沉默地站在床边。
宋清漪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她轻轻开口:“阿姐,怎么了?”
“里头是谁?”宋清滢直接问道,她对家人一向直白,不喜弯绕。
“哪有人呀?”宋清漪还想试试能否蒙混过关,她都已经将被褥整得如此自然了,几乎看不出来里头还躺着一个人。
阿姐是怎么发现的。
手心的温度节节攀升,被粗粝的衣裳划过,她连忙按住了他。
“你不说,那我也不走了。”
江时越没再继续躲着,他翻身而起,右手抵着床板跃出了床榻。
“宋大姑娘。”
“你是?”宋清滢迟疑了一瞬,随后笃定开口,“江小将军。”
“原来阿涟此前救的人就是你呀!”
江时越微愣,她是如何识得他的?明面上,他六年未回京,只秘密被盛武帝召见过两回。按理说,她不应该会认识他的。
见思索不出,他启唇道:“何以见得?”
宋清滢看向宋清漪,又极快地在江时越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如实开口:“要不然我想不到我这傻妹妹为什么还会如此泰然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