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成被绑在铁椅子上,眼睛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布团。
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西装皱成一团,叶权真从酒店车库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完第一声。
谭成被绑回来已经七八个小时了。
不能说话,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他一直在椅子上挣扎,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蠕动。
看守的是骆天虹和何勇。
叶权真没直接杀掉谭成,只是让他们看着:不可以解绑,不可以跟他说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那是留给宋纱夏的“猎物”。
对待一个必须死的人,两人聊天很随意,不遮不掩。
何勇话比较多,滔滔不绝:“听说你很能打,有空约一场?”
骆天虹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看着何勇。
宋小姐好像挺喜欢用他,但阿凤说这人有点好色。
骆天虹没答应也没拒绝:“我比较喜欢用武器,你用拳头,你比较吃亏。”
何勇只是想闲聊:“那算了,我的拳头可打不穿你的剑。”
谭成听见聊天的声音,安静下来,想要获取更多的信息。
如果可以出去,他可以凭借这些线索报仇。
何勇又抽了一根烟,自顾自找乐子,翻阅着带来的咸湿杂志消遣。
骆天虹有点不耐烦,他在这里等了七八个小时,很无聊。
何勇宽解他:“你无聊可以出去走一走。”看了一眼地上的谭成,“他被绑得跟死狗一样,翻不出花来。”
谭成的双手双脚都和椅子绑在一起,手掌被胶带缠住,就是旁人给他松绑都要费一番功夫。
骆天虹有点难为情,“我不敢啊,万一出意外会被真姐打死的。”
现在想起第一次挨揍,肋骨还隐隐作痛。
何勇嗤笑,有个好点子,“下次让真姐多安排一个人,不就可以打牌了,加两个人还可以打麻将,多好。”
为什么会有下次?
因为何勇在林怀乐那件事后,打探了一下乌鸦铲除忠青社的过程,得知忠青社的红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他就猜到那可能是宋纱夏做的。
何勇隐约猜到真相时,只觉得后脊背发凉,对乌鸦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谭成还在地上呻吟。
他已经知道至少有三个人参与了绑架:一个用拳,一个用剑,一个叫做“真姐”。
叶权真靠在门框上,烟夹在指间,没点。
房间里传来动静。
昨晚上大放厥词的陈生,今早依旧像没事人一样贴了上去。
暧昧和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
叶权真感觉应该没那么快结束,点燃了香烟。
她拿起手提电话打给何勇:“解开谭成,喂点水,别让他死了。”
等宋纱夏醒来,已经是下午两三点。
乌鸦已经不在,她赶紧洗了个澡去西环。
出门前打电话给蒋天生,让他也来西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
蒋天生以为是商量美股的事,一口答应马上过来。
宋纱夏坐在一张凳子上,没来得及化妆,戴着棒球帽。
白色T恤,黑色长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低马尾。
不像来杀人的,更像在路边等巴士的学生妹。
蒋天生到的时候,得知见面地点是仓库,很是疑惑。
他下车,身后跟着陈耀和保镖。
叶权真走过来,语气平淡:“蒋生一个人进去比较好。”
蒋天生让他们在外面等。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
仓库很高,很空旷,只有一些汽油桶堆在角落。
空到一进来就看见被绑成粽子的谭成。
宋纱夏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你站在那里看。”
不是商量,是指令。
蒋天生皱了皱眉,但还是停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被绑的谭成,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开口。
宋纱夏站起来,走向谭成。
她的步伐平稳,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她扯掉谭成眼睛上的黑布。
谭成本能地剧烈挣扎,铁椅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是谁?
为什么要绑架我?
你们要钱而已,我有很多钱!”
宋纱夏没有理会。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刀,黑色刀柄,窄刃。
拇指一推,“咔”一声锁死。
动作熟练,不需要看,像肌肉记忆。
折刀打开的声音清脆。
谭成的喉咙里发出尖叫,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
“我有很多钱!
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没有人回应他的哀嚎。
宋纱夏蹲下来,看着他。
谭成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看见一张年轻的、漂亮的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恨,没有厌恶,什么情绪都没有。
恐惧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拼命往后仰,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宋纱夏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们过来帮我按住他,血会溅到我身上。”
骆天虹和何勇听见命令,上来帮忙按住谭成。
刀刃很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
右手拿着一块毛巾,两只手同时用力。
谭成的身体猛地绷直,然后像断电一样瘫软下去。
血从脖颈处涌出来,暗红色的,顺着衣领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从蹲下到站起来,不到十秒。
宋纱夏拿过叶权真递来的湿纸巾,没有沾到一滴血,但她还是习惯性的仔细把每根手指都擦一遍。
整个过程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像打完一局游戏,赢了。
然后 Game over。
她看了一眼谭成的尸体,眼神跟看一件被销毁的道具没有区别。
然后她转向蒋天生。
蒋天生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看着她终于看向自己,终于发问,“那么多人,你非要亲自动手杀人?”
眼神里满是不解。
他不是可怜地上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死活都与他无关。
他脸色发白是因为害怕。
他的女儿杀人的样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人,像一台被设好程序的机器。
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甚至看不出刚用过力气。
“纱纱……”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宋纱夏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日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蒋生,”她换了称呼,不是“爸爸”,声音很平静,“我在九龙城寨长大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地方。
你不要看我长了这样一张脸,就觉得我可以成为你蒋家唯命是从的女儿。
你要我装,肯定装得出来。
不过我还是觉得,该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比较好。”
蒋天生愣了一下。
他确实这么想过。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还在想这件事,选个日子,摆几围酒,让各个堂口的话事人都见一面,把他的女儿正式推出去。
他衡量过:以宋纱夏的能力、人脉,还有乌鸦那个麻烦但管用的男朋友,认回来不丢人,很值得,甚至很骄傲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弥漫着血腥味的仓库里,看着那张乖巧的脸,忽然说不出话了。
看她的保镖,还有两个马仔的表情,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宋纱夏看着他的表情,歪了一下头。
“你在犹豫。”她冷静的帮他分析。
“你在想,这个女儿到底能不能认。她杀人不眨眼,她冷血,她心理有问题。
认回来,会不会给你丢人?会不会给洪兴惹麻烦?”
蒋天生摇头:“我不是……”他的辩驳戛然而止,没有意义,在目睹她杀人之前的蒋天生当然会这么计算得失
可是现在忽然变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是。”宋纱夏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你在想嘛,我帮你想清楚了。”
她转过身,重新坐下。
姿态和杀人前一模一样。
“你觉得我杀谭成是因为他出卖兄弟、伤小马哥、派杀手灭口?
不是,你不用帮我找理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有一块太用力缺了一点,“只是因为我这几天,刚好需要杀人。
谁都可以,他碰巧自己送上门而已。”
她抬起头,看着蒋天生,眼睛里透着光,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你不认我,我还是你女儿,血缘改不了。
但是你向江湖上宣布,你就要知道我的不确定性。
这个人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歪了一下头,语气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想清楚。”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把阳光吹得晃了晃。
叶权真靠在门框上,始终没有抬头,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
蒋天生站在原地,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他看着宋纱夏,看着她漂亮的、没有表情的脸。
蒋天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看见宋纱夏以这种状态杀人,第一反应除了震惊,剩下的竟然是心疼。
他出生的时候,蒋震已经创建了洪兴。
他是长子,是货真价实的太子爷,想要的一切从来不用争。
他痛恨自己的黑社会背景,所以一直想帮洪兴洗白。
说来可笑,他身为洪兴龙头,但从来没亲手杀过人。
而他的女儿,好像是个需要汲取血肉才能生存的怪物。
他无法想象他的孩子是怎么样长大的。
眼眶一阵胀痛。
蒋天生有些难受,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不想我对外宣布,我不宣布就是了
还有,乌鸦知不知道你做这些?”
PS:三千字大章,今天只更三章,昨天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