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街角一个支着大铁锅的早点摊前。
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胖汉子,胸口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正挥舞着长柄勺在锅里搅和。
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羊肉汤,羊大骨在底下炖得酥烂,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一个伙计正把发酵好的面团揉成长条,揪成剂子,按扁,贴在滚烫的炭炉内壁上。
言冽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
“老板,一碗羊汤不加粉,多加三份羊肉和一份羊杂,两个肉夹馍,各加两份肉。
“羊汤多放辣子多撒葱花,肉夹馍要肥瘦相间的,剁碎点,多浇一勺腊汁。”
自己现在搜刮了蜀州三大派,以及青州将军府,根本不差钱,在吃上自然不能吝啬。
这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在乎金钱的感觉,确实不赖。
“好嘞!客官您稍等!”
胖老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案板上抓起一块煮熟的羊肉和各色羊杂,刀光闪烁,切成薄片。
抓上几把扔进粗瓷大碗,长柄勺从锅底舀起滚烫的浓汤,高高举起,一道白练落入碗中。
热气激发出羊肉的鲜香。
一勺红艳艳的羊油辣子,一把翠绿的葱花,红白绿相间,热气腾腾。
伙计那边也利索,用铁钳从炉膛里夹出两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白吉馍。
一刀剖开,只留边缘一点连着。
从旁边的卤锅里捞出一大块炖得软烂的带皮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刀背一拍,直接碎烂。
剁上几刀,夹进馍里,最后从卤锅里舀起一勺浓稠的腊汁,顺着切口直接浇了进去。
“客官,您的羊汤,肉夹馍!”
言冽接过来。
先对准碗沿吹了两口气,吸溜一口羊汤。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羊肉的鲜,辣椒的辣,葱花的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暖意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
言冽拿起肉夹馍,一口咬下去。
咔嚓。
外皮酥脆,里面的卤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腊汁的咸香混合着面香,油脂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赶紧吸溜一口,连肉带汁咽下去。
舒坦,尽管食材和手艺比起自己要差上不少,但这种烟火气,才是人过的日子。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扛活的苦力羡慕的看了言冽的羊汤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压低嗓门议论。
“听说了没?昨晚将军府那边动静可大了。”
“咋没听说,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我表弟在城防军当差,说是进了贼!”
“什么贼这么大胆?敢去将军府拔毛?”
“谁知道呢,听说连东院的假山都塌了。死老些人了。”
言冽一边啃着肉夹馍,一边竖起耳朵听。
一个干瘦的苦力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是那个什么盗王白玉庭干的。城门口那好几个尸体都是他徒弟!”
言冽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端起羊汤碗,把剩下的半碗汤一饮而尽。
他从兜里摸出两块碎银子拍在桌子上。
“老板,结账。”
“好嘞,客官您慢走!”
言冽站起身,抹了一把嘴,上扬着自己的嘴角,重新混入逐渐拥挤的早市人群中。
他在城南的马厩买了一只一阶荔色驹,顺着出城拉货的商队往外走。
城门口的守卫正拿着画像严密盘查,带队的校尉手里举着的画像,画的正是白玉庭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堂堂盗王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走城门,而且就算走了这些小卒又怎么可能留得住。
他现在是一身青色书生袍,年轻面庞,大摇大摆地露出腰牌,核查过后,顺利混出城外。
出城十里后。
言冽骑在马背上,迎着缓缓升起的朝阳,胸中轻松了不少。
然而却突然扭头,看向前方官道旁的凉亭。
那里停着两匹四阶异兽坐骑,一男一女正站在亭边。
男的穿着黑白相间的宽大儒袍。女身形矮小,穿着利落的劲装,马尾高高束起,背后背着一把狰狞重剑。
花千树。花水晴。
言冽扯了扯缰绳,荔色驹放慢脚步走了过去。
花水晴抬起头,视线对上言冽。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随后迅速把脸偏向一旁,鼻子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你……”
花水晴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又硬生生卡住,手在重剑的剑柄上用力搓了两下,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这丫头什么毛病?
言冽心里吐槽。之前在清溪城也没见她这么扭捏,怎么到了青州转性了。
花千树从凉亭里走出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笑着拱手。
“言兄,巧啊。”
巧个屁,我跟你很熟吗?
这荒郊野外的,你们兄妹俩在这里吹冷风,敢说不是专门堵我的?
言冽心中暗自吐槽两句,也没戳破,翻身下马,立刻抱拳回礼。
“花兄,花女侠。这是要去花洲?”
花千树摇摇头。
“不急。昨夜青阳城里热闹得很,我们兄妹忙活了大半宿,这会儿正饿着肚子。”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言冽挂在马鞍旁的行囊上。
“临渊走之前可是跟我夸下海口,说言兄不仅心思卓绝,这厨艺也是个中翘楚。今日既然碰上了,不知花某有没有这个口福,讨一顿饱饭?”
言冽摸了摸下巴。
今天心情确实不错,而且对面再怎么说也是儒门魁首的书院夫子,这个面子肯定要给的。
言冽爽快地大笑两声。
“两位这么给面子,在下自然不会扫兴,必当竭尽全力。”
花千树闻言,单手一翻,掌心多出两个白玉酒瓶。
酒瓶不大,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瓶口用红绸和泥封封得死死的。
花千树把酒瓶往前递了递。
“大乾皇室秘藏的‘醉花阴’。取八百年灵桃发酵,辅以北境雪莲,埋在白鹿书院的后山灵泉眼下整整一百三十年。”
“这世上,统共也就剩下不到三十瓶。太子殿下赏了我三瓶,今日拿两瓶出来,配言兄的厨艺,如何?”
下血本了啊,言冽暗自挑眉。
这白鹿书院的先生,又是堵路又是送酒,摆明了是来探底的。
不过他想要探自己的底,谁说自己不能顺便探探他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