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冽余光扫到窗外,花丛后边,两个暗卫的气息一左一右蹲得很稳。
这地方不能谈。
言冽清了清嗓子,拿起碗慢慢搅动。
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窗外的人隐约听到。
“大公子若要看诊,来华安堂便是。”
他顿了顿。
“老夫年纪大了,夜里走不了远路。”
潜在意思就是有事去华安堂再说,这里不安全。
段城的右手在门框上刮了一下,但他听懂了,甩了甩袖子扭头就走。
“毛病,本公子真是给你脸了。”
脚步声闷闷地砸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言冽端着配好的药引进了内院。方若棠半靠在软枕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言冽铺开针灸包,余光一扫。侍女柳烟今天的站位比起之前,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差距,原本被帷幔遮挡的角度完全打开。
从她现在的位置看过去,言冽施针的每一个穴位、每一次捻转都看得清清楚楚。
言冽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依旧老迈迟缓。
第一针,列缺。
第二针,合谷。
第三针,他故意在关元穴附近多停了两息。
银针悬在那里没扎下去,手指微微颤抖,做出一副在仔细辨认穴位的犹豫姿态。
记下了吧。
言冽心里默默数了个数,随后将银针插入旁边的气海穴。
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诊断在青囊真气渗入的第一息就已经完成。
言冽取出银针细细查看,果然,方若棠丹田里的寒毒又浓了一分。
言冽收针,银针逐一擦净收好。
方若棠见状,靠着枕头主动聊了几句家常。
言冽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随后提起药箱告辞。
出了寝院,刘叔还没回来。
走廊空荡荡的。
言冽趁这段独处的时间将探渊的感知范围压低,贴着地面向下延伸,再次确认地下机关和暗道的情况。
经过这几天的探查,就连段宏自己过来,恐怕都不见得比言冽更清楚府里机关的构造。
这时,刘叔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言冽收回感知,重新弓起背,颤巍巍地迎上去。
回到华安堂,关门上闩。
言冽把药箱搁在柜台上,坐进太师椅,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段宏在试探,但没下杀手,说明还需要他给方若棠吊命。
柳烟记下的那套假穴位,拿去给别的大夫验证,只会坐实他“华安”有独门绝活。
最关键的是,机关之下的波动有些异常,看样子段宏近期在频繁进出地下密室。
这就是突破口。
只要摸清段宏的进出规律,自己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其中,盗取九龙杯。
傍晚。
言冽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后门忽然被敲了三下。
他走过去拉开门闩。
一个十三四岁的乞丐少年站在外面,可怜兮兮的看着言冽,还敲了敲手上的碗。
言冽递给乞丐两个面饼,然而手刚接触乞丐,手心就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乞丐感激涕零的拜了拜言冽,然后带着面饼转身就跑,连句话都没说。
言冽拈起纸条回到柜台后展开。
【青阳城永安坊,听雨阁。亥时】
并没有落款,但言冽自然知道是谁。
段城这小子,动作倒快。
自己猜的果然不错,段城已经怀疑自己的残废是自己亲生父亲动的手脚,甚至怀疑自己最爱的继母或许也被段宏坑害。
慧眼真是个好东西,某种意义上,这个技能比起什么绝世武功都要好用。
言冽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舌瞬间卷住纸角,黄麻纸化为一团灰烬,碎屑落进铜盘。
距离亥时还有两个时辰,得准备一下。
他从系统空间中调出谢必安。
白色傀儡无声出现在药柜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
言冽运转小无相功,掌心贴上傀儡胸口。
一层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内力气息覆盖上去,从头顶蔓延到脚底。
【随心】
俺寻思小无相功的内力脱离体外之后,还能存续一段时间,很合理吧。
随后从须弥戒之中取出旧棉袍给傀儡换上。
从石臼里舀了一勺预先碾好的药粉倒进碾槽。
调整行动序列。
捣药。停顿。翻书。捣药。
四个动作循环往复,间隔随机浮动。
言冽点亮油灯,拨了拨灯芯,调到刚好映出人影轮廓的亮度。
这下从窗户的角度看过去,只是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药柜前,慢吞吞地捣着药,偶尔停下来翻两页药书。
最后一步。
言冽掌心按上傀儡头顶,将玄武圣法的神念灌入。
这些暗卫从远处用精神力扫过来,感应到的呼吸、心跳、内力流转,和真正的“华安”没有任何区别。
言冽拍了拍手上的灰,换上一身夜行衣。
走到后院墙根,脚尖一点,身形在后院墙头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言冽的身形紧贴着青阳城错落的屋脊滑行,足尖点在琉璃瓦上,连半点摩擦的微响都没带起。
下方街道,两队举着火把的城防军交叉巡逻。
青阳城的宵禁极其严格,尤其是西区将军府周边。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明一暗两队暗卫暗中扫街。
言冽在飞檐后伏低身子。火光从他身下的墙壁扫过。
毕竟他能收敛气息,却无法做到隐身。
等脚步声远去,言冽整个人贴着墙面垂直向上攀爬,转眼翻过最后一道高墙。
窄巷尽头,一栋两层木楼孤零零地立在阴影里。
听雨阁。
门窗全封死,只有二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言冽脚下发力,顺着木柱攀上二楼。左手扣住窗棂,右手轻轻一推。半扇没扣严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滑开。
屋里没点火盆,温度极低,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段城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个酒杯。桌上放着半壶冷透的酒,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听见动静,段城头都没回。
“我的左臂,是不是他废的?”
话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戾气和一丝绝望。
言冽没接茬。
探渊的感知范围瞬间铺开,还好周围只有一个打更的更夫,没有暗卫窥伺。
段城这小子还算谨慎,没带尾巴过来。
他走到桌对面坐下,把药箱搁在桌上,啪嗒一声解开搭扣。
从夹层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药丸,推到段城面前。
“先把这个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