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冽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慧远选的这个阵法很精妙,或者说,很恶毒。它把笼子和食物绑在了一起,打碎笼子的那一刻,食物也会跟着碎掉。

    “救不了。”

    他说。

    话说出口的时候,石室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男人和女人同时开口。

    “我们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多少也看懂了一些。”

    男人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不再有最初的敌意。

    “这个阵法没法拆,拆了我们三个都得散。但如果有人愿意从外面引导——”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儿。

    女人接过话。

    “我们两个的魂魄可以主动溃散,释放出来的力量足够稳住小鱼的魂体。”

    小鱼。

    言冽垂下眼,没有说话。

    “只要侠士能引导这股力量,护住她的魂魄不被阵法反噬,就能把她从阵法里剥离出来。”

    女人的声音很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之后,还请侠士送她上路,找寻真正的得道高僧道士,让她投胎转世。”

    男人转过身,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小女孩的两个小揪辫在虚影的边缘微微晃动,她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

    男人伸出手,隔着阵纹的屏障,停在女儿脸颊旁边。

    碰不到。

    言冽看了一会儿。

    他从袖中抽出一根金针,轻轻旋转着插入阵纹边缘的能量节点,青囊真气顺着针身渗入。

    尽管没什么用,但却能让这三个魂体能在三个阵法之中移动,尽管并不算远,但是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男人愣了一下。

    他试探性地把手往前伸了伸。

    指尖穿过了阵纹的屏障,落在女儿的头顶。

    小女孩的虚影猛地亮了一下。她抬起头,两只手抓住父亲的手腕,嘴唇翕动。

    “爹。”

    这个字从阵法里传出来的时候,言冽已经站起身,背过身去,开始计算如何破解阵法。

    阵纹的能量走向在脑中铺成一张透明的网格。

    言冽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节点,七阶黑客的解析能力将阵法底层的运转逻辑逐行拆解。

    三座子阵共享的循环回路有十七个关键节点,其中九个负责维持拘禁结构,五个用于能量回收,剩下三个——是慧远用来抽取魂魄碎片的抽取口。

    抽取口是单向结构。

    言冽的指尖在地面上划了一下。

    这是整套阵法最大的缺陷。慧远为了方便自己修炼,在循环回路上额外开了三个口子。

    这三个口子在抽取时是向外输出的,但如果反过来——从外部灌入一股足够纯粹的能量,就能打断循环回路的闭合状态,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内把阵法撑开一条缝。

    言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找到了。”

    三道虚影同时看向他。

    “三个抽取口是突破点,我从外面灌入内力打断循环,窗口大约三息。”言冽抬手比了个三。

    石室安静了一阵。

    男人的虚影转过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也在看他。

    两道残破的魂体在暗红色阵光中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种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该做的决定,他们在被困的那些年里早就做完了。

    “开始吧,恩公。”

    男人开口,声音里没有犹豫。

    女人点了点头,随即蹲下身,把小女孩从身后拉到面前。

    小女孩的虚影不太稳定,两个小揪辫的边缘不断剥落细碎的光点。她显然还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孩子对危险的直觉比大人更敏锐。

    她眼睛中露出恐慌,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

    “小鱼。”

    女人蹲在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虚影的触感应该是虚无的,但那个动作太过真实,真实到言冽一瞬间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两个活人。

    “娘要和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摇头,两个揪揪跟着晃。

    “爹娘不要去,小鱼会乖乖的..........”

    “要去的。”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她整道虚影的轮廓都清晰了几分。

    她伸手理了理女儿虚影上并不存在的碎发,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出去之后,不要怕。”

    “那个大哥哥是大夫,不是坏人。”

    男人走过来,蹲在女儿另一边。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两下,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

    “爹没本事。”

    这四个字从阵法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严重的失真杂音,但言冽听得很清楚。

    “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让你跟着我们在这个鬼地方受了这些年的罪。”

    男人的虚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抖了一下,边缘剥落了一大片。

    “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你娘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小鱼,小鱼,鱼是要游到大江大河里去的,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破井里。”

    “爹——”

    “别哭。”男人粗糙地抹了一下女儿的脸,他碰不到眼泪,因为魂魄没有眼泪,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够了。

    “记住爹的话。出去之后,看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山。”

    “替爹和你娘多看两眼。”

    “然后下辈子投一个好人家。”

    小女孩的虚影在父母中间缩成一团,两只小手一只抓着父亲的衣角,一只抓着母亲的手腕。

    她嘴唇翕动,喊不出完整的字,只有细碎的哭声从阵法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言冽背对着他们,从袖中抽出三根金针,在指间排开。

    龙栖梧的针身泛着暗金色的光,青囊真气沿着针身渗出,在石室的阴冷空气中凝成一层淡青色的薄雾。

    他没有催促。

    大约过了二十息,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恩公,开始吧。”

    言冽转身。

    三道虚影已经分开了。小女孩被母亲推到阵法中央,男人和女人一左一右站在两侧,各自对准一个子阵的核心位置。

    他们的站位很精准。

    在这个阵法里被困了这么多年——他们确实把阵法的每一道纹路都看透了。

    言冽不再废话。

    三针同入,三股真气在阵法内部形成一个逆向的能量环流。

    随着真气注入,阵纹开始抖动,整座石室都发出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