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鸦雀掠过琉璃瓦向墨色高空飞去。
寝殿里,叶明疏拉着柳宁在软榻上坐下,贴心询问饿否?困否?
柳宁局促摇头,攥紧小手打量这富丽堂皇的寝殿,许多器具物什见都没见过,脊背绷得更直了,老老实实地坐着,活像个小板凳。
这倒把叶明疏看笑了,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你不用这样害怕,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对了,我听棠棠唤你阿宁,我也这样叫你,如何?”
柳宁乖巧点头,“好。”
“阿宁乖,夜深了,我们就寝吧?”
柳宁摇了摇头,面露担忧,“我睡不着,不知道姐姐能不能找到珍姐姐。”
“放心吧,棠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的,倒是你,不睡觉想干什么?你说,我陪你。”
叶明疏句句贴心。
柳宁睁着杏眼,瞥见桌上的棋盘,眼眸亮了。他平日里乏闷时常摸棋子,只是碍于无人对弈,只能自己瞎琢磨。
如今一见这上好的白玉棋盘,忍不住心痒难耐,又不敢乱动。
叶明疏看出他的意图,笑道:“想下棋?来,我陪你下。”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男红骑射,叶明疏从小到大练到麻木,只是这下棋是他十分不喜欢的,可偏偏母皇擅弈,为了讨欢心,他没少在棋艺上下功夫。
如今面对柳宁这个半入门的新手,简直是老叟戏顽童,不过几手就叫他束手无策。
本想着让他知难而退,谁知他越下越起劲,越是想不明白的地方,越要钻那个牛角尖。
叶明疏是真的困了,手撑着桌沿打瞌睡,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天亮。
另一头,宋锦棠忙活了一夜,得知两个消息。
一、颜珍入了东宫就没再出来。
二、京城有位画师是潜伏的暗探,近几年名气大涨,现已做了太女门客。
可靠她进入东宫,只是需得有海螺玉坠。
宋锦棠回到朝安府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叶明疏正坐在后院凉亭内煮茶,偶尔打个哈欠,见到她,撑着精神笑:“回来了?”
“嗯。”宋锦棠没闲情坐,直言问:“今日可帮我去拿玉坠了吧?”
再拖下去,她可真要夜闯皇宫了。
叶明疏倒了一杯茶给她,“尝尝?”
宋锦棠没了耐心,“叶明疏。”
叶明疏敛了笑意,走到她面前哄道:“莫气莫气,你看这是什么。”
他往袖子里掏了掏,一枚海螺玉坠出现在眼前。
“母皇方才派人送来的,这下你可安心了。”
宋锦棠伸手欲拿,叶明疏却忽然握住玉坠,背在身后,同时朝她伸出手。
“什么?”宋锦棠不明所以。
“一物换一物,玉佩给我。”
叶明疏不依不饶,宋锦棠懒得纠缠,从怀里摸出玉佩给他,但还是问了一句:“你非要这个玉佩做什么?”
在她看来,过去的就过去了,还心心念念,不知是矫情,还是自作多情。
叶明疏拿过玉佩,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腰上,仰头叉腰,哼道:“我喜欢。”
这青莲玉佩颜色极淡,质地又差,和他腰间的其他配饰放在一起,十分地突兀显眼,可以说是难看。
宋锦棠皱了皱眉,到底是没说什么。
她将海螺玉坠揣进怀里,又问道:“阿宁呢?”
叶明疏打了个哈欠,“他昨夜下了一夜的棋,如今已经睡了,在西院厢房,你若是不放心可去看他。”
他敢这么说,柳宁自然是没什么事。
宋锦棠端起桌上的茶饮尽,转身欲走,不料却被拽住,转头见叶明疏正瘪着嘴瞪她。
“又怎么了?”
他一会儿功夫就换了一张脸,宋锦棠无奈又好笑。
叶明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满道:“我可是陪柳弟弟熬了大半宿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棠棠心里挂怀着他,就一点都不关心我吗?”
他眼底泛着淡淡乌青,比起昨日确实憔悴了不少,宋锦棠方才就看见了,只是拗着性子假装没瞧见。
被他这么一指,她只能配合地细看两眼,语重心长道:“辛苦了。”
“就……就没了?”叶明疏眨着眼不敢相信。
“那你还想要如何?”宋锦棠十分不解风情道。
叶明疏咬唇,摇着她的胳膊,嗫嚅道:“就没有什么补偿吗?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越说越小声,但宋锦棠听清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引诱道:“想要什么?直接说。”
叶明疏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道:“我想要——”
“唔——”
话未说完就被堵了回去,唇上的柔软被覆盖住,叶明疏双眼微睁,看着面前突然凑近的人,眼睫不由得发颤,四周的景物变得模糊,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咽了咽喉咙,等反应过来时,唇上的温度已消散,眼中是她离去的身影,耳边飘荡着她留下来的一句话。
“下次别这么扭捏了,装得也不像。”
他摸了摸唇,粲然一笑,提着裙摆追了两步,喊道:“棠棠~等你回来吃晚饭!”
宋锦棠脚步一顿,回眸冲他摆摆手。她没说话,心里却不自觉地应了一声“好”。
为什么?
明明是下定决心要走,可这种感觉却令她留恋,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
只见他跑到了一块石墩上站着,双臂挥动得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一点都不像个皇子该有的样子。
宋锦棠略略腹诽,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出了府,她径直去了一家画铺——墨缘斋。
店铺里进进出出的多是文人墨客,宋锦棠将海螺玉坠挂在了腰间,进去后找到掌柜,“劳问,方鹤方大家可在?”
“何事?”掌柜的头都没抬。
宋锦棠轻咳一声,低声道:“先前我姐姐找方大家订了一副画,只是她南下走镖去了,如今不得空,便叫我来拿,劳烦您转告一二。”
她拱了拱手,掌柜的这才抬起头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娘子,面生得白净,听后撂下手中的笔,打量她一眼,道:“随我来吧。”
宋锦棠便跟着她上了楼,这家店铺共两层,一楼来客多,纷乱嘈杂,一上二楼,四周登时静谧下来,清雅幽香在廊间飘荡,几声沉静悠扬的管乐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掌柜将她带到一间雅间门口,叩门问道:“方大家,有人找您。”
里头默了一会儿,响起一声温润似水的声音,“进来吧。”
这声音,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了。
在玉阙潜伏的十三年,宋锦棠每日只顾着钻研兵法,一心只想着回到央璃,拿回失地,所以和京城的众多暗探联系不深,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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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见过几面,平日里都是末雨在联络,而末雨也为了保护她,不让她插手太多,只为了让她的身份保持“干净”。
方鹤是她见过的第一位暗探,当时她便觉得这位娘子很亲切,可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声音,竟有些忐忑起来。
是她弄丢了师傅,想必这位方娘子已经知道了。
掌柜推开门请她进去,入目便是一扇屏风,清淡的幽香便是从这间屋子飘出来的。她绕过屏风,一张长案对窗放着,案后站着一人,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好,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正执笔挥毫泼墨,身着白衣,一身儒雅之气,虽未抬头,但开口的话温润入耳,“客官稍坐。”
宋锦棠没动,轻声道:“今日天气尚好,我来取一副画。”
方鹤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扭头看向她,先是在她脸上停顿了会儿,又注意到她腰间的海螺玉坠,不由得微微皱眉,放下了笔,回道:“你要的画早就画好了,为何现在才来?”
宋锦棠面露惭愧,“师傅被抓了,我……”
闻言,方鹤叹了口气,走近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别难过,事情我都听说了,所幸如今玉阙朝中党争激烈,她暂时不会有事的。”
“但……”她话锋一转,“想要在这群如狼似虎的人眼皮子底下救人,绝非易事。自从两国开战后,京城的搜查就更紧密了些,大家伙的日子也都不好过。如今局势未明,更是不便出手,非但容易打草惊蛇,还会牵连一众人的性命安危。”
“我知道。”宋锦棠眸光暗了下去,“我今日来,是为着另一件事,颜珍入了东宫,没再出来。”
方鹤听完她讲的来龙去脉,顿时了然,“太女和广朔王不对付,你让她去盯着本没错,只是这位太女的心性,你有所不知……”
她顿了顿,干脆道:“你随我入东宫吧。”
说罢,她转身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张缠枝纹银制面具,“你如今身份不便,戴上这个。”
宋锦棠一下子明白她在说什么,心里有些臊得慌,接过面具戴上。
面具从下巴一直覆盖到了颧骨上方,边缘雕刻着缠枝纹,枝叶纤细流畅,从侧边蜿蜒至眉骨,面具很薄,贴合面部曲线戴在脸上,竟无半分不适。
一看就是老行家了。
“走吧。”
方鹤领着她下楼,换了身小二模样的衣裳,又取了几幅画,上了马车,朝东宫驶去。
方鹤是太女的门客,一个月总要来几次,算是常客,可就算这样,也要经过繁琐的查验才肯放进去。
而宋锦棠戴着面具更是十分惹眼,守卫在她脸上定了又定,“这是?”
方鹤笑了笑,语气温和平常,“新收的徒弟,手巧,帮我研墨理纸,这孩子面皮薄,前几日生了疮,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便戴了面具。”
守卫又细细扫了宋锦棠两眼,见她卑躬屈膝的,也没再多问,挥了挥手,“进去吧。”
两人进入东宫,被常使带入偏殿内等候,“殿下有政务要忙,先生在此稍候。”
方鹤颔首,常使退了出去。
介于上次在广朔王府差点暴露之事,宋锦棠这回老老实实地待着没动。
只是没过多时,门外传来一声浪荡的笑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青衫身影,打眼往殿内一瞧,“哟,有贵客啊?”
宋锦棠眼皮一跳,这不是展仪吗?她竟然没死?
叶明疏又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