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你慢点,我真的有话和你说。”
“我没话和你说。”
宋锦棠的声音顺着风吹了过来,依旧冷得像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扎了叶明疏一下。
他咬着牙加快脚步去追,不料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沉闷的响声传进了宋锦棠耳朵里,她慢下脚步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一双楚楚可怜的泪眸。
又在装了。
宋锦棠冷哼一声,见他掀开了袖子,露出一截手臂,白皙的手臂处有一道又长又醒目的红痕。
受伤了?
就摔这么一下就伤着了?
怎么这么娇气?
她走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没有要扶的意思。
叶明疏可怜兮兮的看着她,“棠棠……”
宋锦棠避开他的目光,问:“还能走吗?”
叶明疏没说话,伸手扶着膝盖揉了揉,“疼……”
疼?所以呢?想让她扶?
做梦。
宋锦棠环顾一圈,周围除了肖府的仆役,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宫侍,疑惑问:“你身边的人呢?”
叶明疏这种身份,到哪儿都会有人跟着,怎么可能让他一人落单?
宋锦棠立即反应过来,他故意的!
又想使这种手段来骗取她的同情。
宋锦棠连退两步,眉心凝着怒意,“叶明疏,有意思吗?总是使这样的手段,你以为我还会再上当吗?”
“我……我没有。”叶明疏狂摇头,见她要离开,踉跄着爬起来抓住她的衣服,“我刚刚是真的摔了,不是要骗你。”
宋锦棠甩开他,“既然受伤了,就赶紧回去休养吧。”
“我……”
叶明疏抓不住,只能边跑边说:“棠棠为何不肯多听我说一句?为何就是不信我呢?”
宋锦棠没看他,“什么原因你应当心知肚明才是。”
“……是不是我无论怎么说,你都不会信了?”
“是!”
叶明疏静默一瞬,又道:“我今日是来找肖纪的,我打听到了她曾经与蒙晓有来往,棠棠一定也想知道吧?不然你不会来这儿。”
“与你何干?”
“是,你做什么,是与我无关,只是棠棠以何身份会见肖纪呢?就算见着了,恐怕她也并不会真言相告。”
想见着人倒是不难,可要让人吐真言却不是件容易事。
这也确实是宋锦棠担忧的,她身上没有可交换的筹码。
但法子总是有的,不过就是多费些心思罢了。
宋锦棠没说话,叶明疏大跨一步拦在她面前,“我能从她嘴里问到话,你知道的,我与广朔王明面上还算亲近,肖纪就算看在我姨母的面子上也会告诉我。”
宋锦棠怕撞到他,已经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他。
叶明疏眨了眨眼,“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你这样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也不是个法子,不如跟着我,亲自去听一听,信不信由你,白捡的便宜不要,棠棠没这么傻吧?”
“……”宋锦棠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这是在激我?”
“我没有啊。”叶明疏面露无辜,“我只是将利弊说与你听,你又没亏,再说了,你们行军打仗不是讲究不能意气用事吗?棠棠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掩唇低语,“这可不是一个将军的做派,棠棠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意气用事?小家子气?
宋锦棠气笑了,论倒打一耙的功夫,叶明疏当真是鼻祖。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套到消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要白不要。
“行。”她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叶明疏揉了揉手腕,走在了前面,宋锦棠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他慢她便慢,他快她也快,始终这么不远不近的走着。
叶明疏忍了会儿,终是忍不住出声,只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话:“棠棠近日可好?”
宋锦棠瞥他一眼,“你若是想和我说这些废话,就请免开尊口吧。”
叶明疏被噎住,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那棠棠可知,这肖娘子是何人?”
“肖家长女,皇商继承人。”
“没错,这肖纪面上敦厚,实则是个人精,惯会见风使舵,哪边苗头好就倒向哪边,不过好在这肖母是归顺了皇祖父,不然四妹怕是不好套话呢。”
四皇女?肖纪接待的贵客是四皇女。
有两位皇女皇子在,肖纪是不敢说鬼话框人的。
不过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在说叶明疏他自己呢?
宋锦棠视线在他身上定了两息,叶明疏很快捕捉到,扭头盈盈一笑,“棠棠是在看我吗?”
“……”
论厚脸皮,他也当属第一。
前院正堂,叶启英先是和肖纪说了些场面话,只是令她想不到的是,这肖纪实在太能说,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东拉西扯个没完,可细听下来,又没两句重头话,轻飘飘的像是拿着鸡毛掸子扫过,毛都没留下一根。
听得她双眼逐渐无神,等到叶明疏进来,她才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眸光重新亮起。
叶明疏带着宋锦棠入内,他在椅子上坐下,宋锦棠则站在他身后。
肖纪对他同样是恭恭敬敬,生意上的事她能侃侃而谈,男儿家的事,她竟也如数家珍,从胭脂水粉谈到钗环首饰,没一个落下的,连叶明疏都自愧不如。
他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插嘴。
同样的静默出现在了叶明疏脸上,他缓缓看向叶启英,后者面露无奈,仿佛在说:“你能明白我了吧?”
实在是太难听了,他头一次感到坐不住。
宋锦棠看不下去,悄摸从叶明疏满是珠翠的头上拽下一颗珠子,指尖一弹,瞬息之间,肖纪手边的茶盏“砰”的一声碎裂,茶水四溅,惊得她的话戛然而止。
堂内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肖纪忙使唤人来收拾,叶明疏生怕她再继续说下去,忙道:“肖娘子真是见多识广,听闻你一直和乌策有生意往来,两国言语不通之处,都由通事转介,有一位叫做蒙晓的通事,我们寻她有些要事要问,肖娘子若知晓此人,还请尽数相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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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肖纪方才滔滔不绝了那么多,若是现在说不知道,那就是故意装傻了。左右蒙晓如今已没了踪迹,况且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干脆如实说了。
宋锦棠听下来就两件事,其一,肖纪和蒙晓是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但是她觉得蒙晓此人精明诡诈,左右摇摆,之后便断了合作,后来如何失踪的她并不知晓,不过确实是与太女来往甚密。
其二,蒙晓是孤身一人来的京城,身旁并无好友亲信。也就是说,蒙晓绝不可能会藏身京城,而她们也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得知她的消息。
宋锦棠脑中闪过一个猜测,她不会真的被叶启缘灭口了吧……
“我知道的就这么些了。”肖纪说的嘴巴干了,端起茶喝了一口,“若是二位殿下还想知道些什么,倒是可以去她的住处看一看。”
她说了一个地方,是城外的一个庄子。
“她平日里住京城,城外的庄子鲜少有人知道,不过……”
她话没说完,面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在座的几人都明白,叶启缘一定派人搜过了,去了大概也找不到什么。
但宋锦棠还是决定去一趟。
出了肖府,宋锦棠头也不回地走了,叶明疏却跟了上来,“棠棠要去吗?我随你一起。”
宋锦棠脚步没停,“我为什么要带着你这个累赘?”
叶明疏抿抿唇,“或许我能帮你呢?”
宋锦棠睨他一眼,戳破他,“你若想查,派人去,或自己去都好,只是别跟着我。”
言罢,她大步离去。
她没直接回小院,而是去买了一匹马,简单收拾、修整了一番,穿上夜行衣,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
月黑风高,夜风簌簌,马蹄在官道上飞驰,溅起一阵尘土。
肖纪说的地方是二三十里外的一个庄子,庄子上的农户都住得散,隔得远,蒙晓的住处四周空荡荡的,放眼望去,竟只有这一户。
宋锦棠翻身下马,借着浅薄的月色推开院门。“吱嘎”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刺耳。
长久没住人,院中的角落里都长了些杂草,桌椅被推翻在地,锅碗瓢盆散落各处。
点了火折子,进了主屋,更是一团乱麻,一看就是被大肆搜过,门框上都残留着刀痕。
宋锦棠迈过散乱的物什,找到一根蜡烛点着,屋内亮起微光。她围着四周墙壁绕了一圈,看看是否藏有暗格或者其他的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找着,外头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停下了。
宋锦棠随即吹灭了灯,躲在门后,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团微黄的光源逐渐靠了过来。
她抽出腰间短刀,准备给来人杀个措手不及,没承想,门外一人忽然道:“殿下,你且躲我后面,待我去查探一二。”
“……”
宋锦棠默默把短刀插了回去,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抱胸,眼睛盯着被推开的门。
月光顺着门缝在屋内缓缓铺散开来,将她整个人暴露在月光中。她抬起眸,对上一双迷茫又惊喜的眼睛。
“棠棠?好巧啊,又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