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成都。
城外是叛军。奢崇明从东面来,奢寅从南面来,连营数十里,旌旗遮了半边天。城里是两千守军——镇远营七百,松潘、茂州、龙安调来的一千五百余。蜀王带着百姓追出城门拦马,把正要入京觐见的左布政使朱燮元拽了回来。
朱燮元没走。
叛军第一次攻城,数千人举着革裹竹牌冲到墙根,箭矢擂石打不透。竹牌厚,蒙了生牛皮,石头砸上去弹开。朱燮元在城头架七星炮,火箭火砖一齐砸下去,竹牌着了火,叛军退了,丢下几百具尸。
入夜又来。钩梯上千架搭上城墙,一架上来了人,第二架又跟上。朱燮元令守军只放炮掷石,不许出声——黑夜里城头上看不见人,城下的人也不知道上面还剩多少守军,只听见石头砸在盾上的闷响和偶尔的炮声。有个守军扛不动石头了,蹲在垛口后面喘,旁边的人把石头接过去砸下去。天亮的时候,城墙下的尸堆得跟城垛齐平。
守军把尸体推下城墙,堆在护城河里。时值枯水期,河道浅,尸把河床填了一段。
叛军又变了法子。驱百姓填土垒山,上头搭了棚子,躲在里头朝城上射弩。弩箭从帘缝里钻进来,城头守军蹲在垛口后面不敢起身。朱燮元夜里缒壮士下去,杀了守棚的,抱了柴草涂了膏油放火。火起山塌,叛军退了一步。他又命人决都江堰水灌护城河,河满了,叛军得架桥,攻势缓下来。
城内查出两百个通敌的,朱燮元叫人把头挂在城墙上。
叛军在四面建望楼,跟城墙一般高,里头的人能看见城内调兵。朱燮元在城楼上站了半天,说了句:"望楼一起,营必空。"当天夜里,五百死士缒城而出,摸进叛军大营,砍了三个贼将,烧了望楼。回来的不到三百人。带队的千总左臂断了一截,用牙咬着止血带,单手攀着绳索往上爬,血顺着断臂滴在城砖上,一路从墙根滴到垛口。朱燮元伸手把他拽上来,千总跪在城头,嘴里还咬着那根止血带,说不出话。朱燮元拍了拍他的肩。
十一月,贵州。
贵州巡抚李枟派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黄运清领兵入川。从南面打,不是往成都去——是先收遵义。
遵义是奢崇明攻占的,但守军不多,叛军主力全在成都。张彦芳从遵义南门打进去,连克绥阳、湄潭、桐梓,一路推到乌江。叛军从泸州调兵来堵,被黄运清在乌江渡口截住,打了一仗,叛军退回北岸。
从十月至十一月,贵州兵大小百余战,消灭叛军万余,把川南到贵州的叛军势力扫了一遍。奢崇明的后方在漏——他围成都围得越紧,后方越空。
十一月,湖广。
登莱副使杨述程原本在湖广募兵,准备北上援辽。奢崇明叛乱的消息传到湖广,他带着募来的兵改道入川。安绵副使刘芬谦从川北南下,两人在内江会合。
他们不是孤军。秦良玉——石柱土司马千乘的遗孀,浑河一战白杆兵仅存数百仍不退的那个女人——正率兵从东路来。
十二月,安岳。
秦良玉的弟弟秦民屏从泸州分兵后走了大半个月。两千石柱兵加酉阳兵三千,沿内江北上。路上冷,山里已经下了霜,兵卒的草鞋踩在石板上打滑。内江的叛军不多,打了一仗就过了。安岳守军是奢崇明留的偏师,八百人,依城而守。秦民屏攻了三天,头两天试探,叛军从城头放箭,酉阳兵攻到半坡被射回来,伤了百余人。第三天清晨,秦民屏把弩手压到城下仰射,压住了城头,酉阳兵趁势搭梯登城。北门先破,白杆兵从缺口涌入,守军巷战了半个时辰,撑不住,散了。
秦民屏没停。乐至的叛军更少,一天拿下。安岳到乐至之间,叛军的粮道被切断了——官军到了,百姓不开门,叛兵出城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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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补给。
从安岳到乐至再到成都北面的倒流镇、石桥、永清铺,一路打过去。十二月二十四日安岳复,二十八日乐至复。
驿卒把消息传进成都城的时候,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围城以来头一回。
围了八十多天,进了腊月。
城中人不祭灶,不过年。柴烧完了拆门板,粮吃完了熬粥水。伤兵躺在城楼下面,没有药,伤口用烧过的布条裹着,有的已经烂了。
叛军在城外挖坟。一锹一锹地掘,挖出来的棺木劈了当柴烧,骨头扔在城壕里。城上的人看见了,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没有出声。有个老妇站在城头上,朝城外看了很久,转身走的时候被城砖绊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她,她没有哭。
朱燮元站在城楼上。身后是守军——他们站在城墙缺口旁边,手里攥着断了柄的刀、磨秃了的箭,甲片上全是补丁。有人在用碎布缠刀柄,有人在磨箭头,有人靠着城垛闭眼——不是睡,是歇。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叛军营帐。火光连成一片,从东到西铺了几里路。有人在叫骂,声音隔着城墙传上来,听不清字。
还没退。但叛军也撑不住了——南坪关卡着粮道,遵义丢了后路断了,安岳乐至复了北面漏了,杨述程和刘芬谦到了西面,秦良玉到了东面。三面收紧,只有成都城还捏在叛军手里。
有俘民从叛军营中脱出来,说了一句话:贼旦夕须旱船,一决胜负。旱船——吕公车,一种攻城巨车,高与城齐,外裹生牛皮,内藏甲兵,推到城根便可从车顶登城。
朱燮元听见了。他看了一眼城外那些营帐,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站在缺口旁边的人。
他自己坚持到现在一切都是他相信朝廷不会放弃四川,他也要证明自己对得起朝廷的俸禄。虽然这是在赌,现在自己手里这点人必须等待援军得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