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末代风华之白杆兵 > 42. 车阵
    秦民屏带着百余人渡河到了南岸的时候,戚金已经等在河边了。

    他没问北岸的情况。看那些人的脸就知道了——浑身是血,有的搀着走,有的被人背着,酉阳的冉见龙趴在一块门板上,身上插着的箭还没拔,人已经昏过去了。

    戚金让人把伤兵接到车阵后面,分了药布和干净水。秦民屏站在河边,回头往北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了。

    "我大哥和二哥……"他顿了一下,"都在北岸。"

    戚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你还能打?"

    秦民屏把大腿上的布条紧了紧,血又渗出来一些。

    "能。"

    "进去。跟我的浙兵合在一起守。"

    秦民屏带着残兵进了车阵。百余人,能站住的不到七十,剩下的往伤兵堆里一放,再没起来。

    八旗渡河是在午后。

    浑河的水被马蹄踩浑了,黄泥翻上来,从南岸望过去,对面的红甲步兵一层一层地涌进河里,像蚂蚁过河,密密麻麻,看不到边。

    戚金站在战车顶上,看着他们过河。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看过蒙古骑兵冲阵,看过倭寇上岸,看过辽东溃兵跑路,但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不是几千人,是几万人,渡河的时候不慌不忙,前锋过了河就列阵,中军接着过,后军压阵,一板一眼,跟操练似的。

    "来了。"他说。

    陈策在车阵中间,骑在马上,脸绷得紧。童仲揆在东面,手按着刀柄,看着河面上的红甲出神。

    戚金从战车上跳下来,走到佛郎机旁边。

    "装填。"他说。

    炮手把子铳塞进炮膛,锁紧,火绳点着了,药线接好了。一百二十辆战车上的佛郎机同时装填完毕,炮口朝北,对着河滩。

    三百步。

    "放。"

    佛郎机齐射。

    炮弹落在渡河的八旗步兵群里,铁球砸进人堆,前排的兵被打得倒飞出去,后面的兵踩着尸体往前走。子铳退出来,换上新的,再打,再退,再换。每门佛郎机配十二个子铳,一个接一个往炮膛里塞,跟流水一样。

    渡河的八旗步兵被打散了三拨,但第四拨又上来了。这回不一样——前面推着盾车,木板包牛皮,湿泥糊了两寸厚,佛郎机的炮弹打上去,嵌进泥里,没穿透。

    戚金看着那些盾车,皱了一下眉。

    "步弓手准备。"

    两百步。

    步弓手站在壕沟后面,弓拉满,箭朝上。这个距离不能直射,甲太厚,直射射不透。要抛射——箭朝天上射,落到头顶上,从甲片的缝隙里钻进去。

    "放。"

    箭雨落下去了。八旗步兵举着盾牌挡头顶,但明军的箭是铁簇破甲的,盾牌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从斜上方落下来的。有人脖子中箭,有人肩膀中箭,有人从盾车后面探头的瞬间,一支箭插进了面甲的缝隙。

    盾车还在推。

    一百步。

    "虎蹲炮,鸟铳,一窝蜂——放。"

    虎蹲炮先响。这种炮短粗,炮口朝前,一次装一百枚铅子,打出去像一面铁墙。铅子打在盾车上,牛皮被撕烂了,木板碎了,盾车后面的步兵倒了一片。

    鸟铳跟着响,三排轮射——第一排蹲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装填。铅弹打在重甲上,有的弹开了,有的嵌进甲片里,有的从甲缝里钻进去。

    一窝蜂最后响。竹筒里的火箭拖着火尾冲出去,三连发,打在盾车上起火了,打在人身上烧起来了,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八旗步兵的棉甲沾了火,满地打滚,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往前冲,踩不动的就绕过去。

    三轮齐射打完,河滩上的尸体铺了三层。

    但八旗没退。

    第二轮冲上来了,跟第一轮一样密。戚金让炮手换子铳,鸟铳手换药管,一窝蜂手换竹筒——动作快,练了无数遍的,手指头比脑子快。第三轮又打了回去,河滩上的尸体从三层变成了五层。

    但八旗还是没退。

    白塔铺在浑河南岸东南方向,离浙兵大营十里。

    十里地,快马一炷香。

    陈策在开战之前就派了传令兵去白塔铺求援。传令兵是骑了快马去的,马好,路也熟,一个时辰就能跑到。陈策觉得三万辽东骑兵只要从侧翼冲过来,八旗的阵型就会乱,南岸的围就能解。

    传令兵到了白塔铺的时候,马已经跑死了,人跪在地上,嗓子都喊哑了:"浑河急!请总兵发兵!"

    朱万良看了看姜弼。姜弼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浑河在打仗,都知道南岸的浙兵被围了。但他们也知道,辽东骑兵打不过八旗——萨尔浒的时候跑过一回,再让他们去冲八旗的阵,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再等等。"朱万良说。

    传令兵跪在地上没起来,又喊了一遍:"十里!只有十里!"

    朱万良没看他。

    又等了一个时辰。

    陈策派了第二个传令兵。这回传令兵没骑马,是跑来的,到了白塔铺就趴在地上了,站不起来,嘴里只会说一个字:"援——"

    朱万良还是没动。

    后金的先遣骑兵来了。三百巴牙喇,红甲红盔,在白塔铺外面跑了一圈,射了几箭,喊了几嗓子。

    三万辽东骑兵,没一个敢出营。

    三百人。

    浙兵大营那边传来闷雷一样的炮声和火铳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白塔铺的辽东骑兵站在营里,听着那边的声音,有的低着头,有的握着刀,有的攥着缰绳,手指节发白。

    没人动。

    皇太极带着左翼四旗赶到的时候,白塔铺的辽东骑兵还在营里待着。他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四旗骑兵直接冲进了大营,刀砍枪扎,马踏帐篷。

    三万辽东骑兵一触即溃。

    他们跑得比打仗还快。丢盔弃甲,狂奔四十里,后金的骑兵在后面追着砍,斩首三千级。朱万良的帅旗倒在地上,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白塔铺到浑河,十里。三万骑兵从头到尾没往浑河方向走一步。

    南岸浙兵大营的援军,就这么没了。

    戚金不知道白塔铺的事。

    他只知道援军没来。

    从午后打到未时,从未时打到申时,从申时打到酉时。八旗一波一波地冲,一波被打退,下一波又上来,中间不停,不留空隙。戚金的车阵像一块礁石,浪头打过来退回去,再打过来再退回去,但礁石也在一点一点地碎。

    战车坏了一辆,推备用的补上。坏了两辆,再补。坏了三辆,没得补了,缺口用拒马和鹿角堵,堵不住的就用尸体堆。壕沟被填平了两段,八旗步兵从填平的地方往里灌,浙兵堵上去,杀退了,再灌,再堵。

    佛郎机的子铳一箱一箱地少。虎蹲炮的铅子一筐一筐地空。鸟铳的药管一把一把地耗。一窝蜂的竹筒碎了就碎了,没得换。

    戚金每次清点弹药,数目都比上一次少。

    他把消息报给陈策。陈策坐在营帐里,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说了句:"打。"

    戚金回去了,接着打。

    努尔哈赤在大帐里接到战报,沉默了很久。

    他的红巴牙喇精锐——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四旗的红甲护军——冲了五回,被打退了五回。死伤比北岸还重。南岸的浙兵不像北岸的川兵那样用长枪钩马腿,他们用火器——佛郎机、虎蹲炮、鸟铳、火箭,一层一层地打,打完了这一层还有下一层,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还有一层。

    "暂停。"努尔哈赤说。

    帐里的固山额真们都抬起了头。努尔哈赤从成军以来,从来没说过"暂停"这两个字。攻抚顺没暂停过,萨尔浒没暂停过,攻沈阳没暂停过。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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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他暂停了。

    "调集全部重甲红巴牙喇,轮番攻坚。"他说,"告诉李永芳,把他的炮也拉过来。"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帮浙兵跟川兵不一样。川兵是硬,浙兵是韧。硬的能碎,韧的不容易断。"

    李永芳的炮拉过来了。

    大将军炮两门,佛郎机八门,列在南岸的土岗上,对准浙兵的车阵。炮手还是沈阳降兵,穿的还是明军的棉甲,左臂上缝着黄布。

    戚金看见对面土岗上的炮,认出了那些棉甲。

    他没说话,只是把佛郎机的炮口调了调角度,对准了土岗的方向。

    两边的炮同时对射。

    佛郎机对佛郎机,都是兵部拨的,制式一模一样,炮弹打过去,打在车墙上,土墙塌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木板。浙兵的炮弹也打在土岗上,掀翻了三门佛郎机,但李永芳让人把炮扶起来,换了子铳,接着打。

    对射打了半个时辰。浙兵的车墙塌了三面,战车坏了二十多辆,壕沟被填了大半。但对面的土岗上也被掀翻了五门佛郎机,炮手死了一半,李永芳不得不把剩下的炮往后挪了五十步。

    挪了五十步,射程就远了,炮弹的力道也小了。打在车墙上只砸个坑,打不穿了。

    但浙兵的弹药也快见底了。

    打到申时末,佛郎机的子铳还剩四轮的量。虎蹲炮的铅子打光了,炮手把碎石和铁钉塞进炮管当弹药用,打出去是一片铁雨,近了还有杀伤,远了就散了。

    鸟铳手有的已经射了三四十发,药管快见底了。有人开始把火药从碎了的纸管里倒出来,用手捏着往枪膛里塞,省一点是一点。有人把铅弹从尸体上捡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血,重新塞进枪膛。一个鸟铳手在装填的时候手抖了,火药撒了一半在地上,他蹲下去用手把火药捧起来,一点一点地塞回药管里。

    一窝蜂全打完了,竹筒的碎片堆在壕沟边上,跟破柴火似的。

    戚金站在战车顶上往北看了一眼。八旗的阵型还在,黑压压的一片,不见少。他的浙兵倒是一眼能看出少了——车阵的空隙越来越大,拒马和鹿角越来越不够用,壕沟里的浙兵蹲得越来越密,因为只有这么多人了。

    他又看了一眼东面——白塔铺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没有旗帜,没有马蹄声,没有扬起的尘土。

    十里地。

    酉时过后,最后一批弹药打完了。

    佛郎机的子铳一个不剩。虎蹲炮的炮管烫得手不敢碰,里面连碎石的影子都没了。鸟铳的药管全空了,有人把空管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相信里面真的没有药了。

    戚金站在一辆被打烂了半边的战车旁边,看着对面密密麻麻的八旗步兵,又看看自己身边的浙兵——还能站住的大概还有一千多人,都是满身硝烟,满脸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的兵坐在壕沟里,把卷了刃的长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蹭不出刃口,索性不蹭了。有的兵一声不吭地靠着战车轮子,把断了枪杆的白杆长枪搁在膝盖上——那是北岸川兵带过来的,枪杆上的血都干了,变成暗红色。

    秦民屏坐在角落里,把大腿上的布条又紧了一遍。他身边还有二十几个石柱的残兵,酉阳的也剩了十来个,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还是亮的。

    "火器打完了。"身边的把总说。

    戚金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策面前。陈策坐在一块倒了的战车木板上,脸上的表情没变,跟开战时一模一样。

    "火器打完了。"戚金又说了一遍。

    陈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用刀。"陈策说。

    戚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去。他站在残破的车阵中间,环顾四周——战车残骸、壕沟、拒马、碎了的枪杆、空了的药箱。火光从残骸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