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三年冬。
石柱的雪下得大,压得宣抚司大堂的屋瓦咯吱响。重庆府的差役站在堂下,蓑衣还滴着水,手里举着一封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矿税催缴令。
马千乘刚要伸手接,秦良玉先一步拿了过去。指尖碰在朱红的印泥上,凉得像冰。她翻了两页,字很密,看得很慢,看完把文书放在桌上,没说话。
矿税涨了三倍。
去年还是两千两,今年直接涨到六千两,外加三千石粮食,限三个月内送到重庆府。差役站在堂下,腰杆挺得很直,眼睛扫过秦良玉,又扫过马千乘——不交,就是抗旨。
"知道了。"秦良玉说,声音很平,"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
差役愣了一下,本以为要闹,没想到这么痛快。他张了张嘴,转身跟着亲兵下去了。
大堂里只剩马千乘和秦良玉两个人。雪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马千乘伸手去拿那封文书,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六千两银子,三千石粮食,石柱半年的收成。给了税监,今年冬天士兵的粮饷都要断。
"他这是故意的。"马千乘说。
秦良玉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蒸汽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我知道。"
税吏来了四个,住在宣抚司旁边的院子里。
每天早上准时到大堂坐着,不走,也不闹,就看着你办公。吃饭要马家供,喝酒要马家买,晚上还要人伺候,稍微不满意就摔杯子拍桌子,说"你们土司就是这么招待朝廷来人的?"
秦良玉从不跟他们吵。
每天亲自让人把早饭送过去,粥是新熬的,馒头是刚蒸的,两碟小菜。中午、晚饭也一样,四菜一汤,顿顿不缺。税吏说粥太稀,她第二天就让人把粥熬稠;税吏说菜太淡,第二天就多放盐;税吏说酒不好,她让人把石柱最好的自酿米酒送过去,一坛一坛,管够。
覃氏在东院后面修的观音阁还没完工,瓦片刚上了一半,她就从里面出来了。不是来闹的,是来帮忙的——她让东院的下人给税吏的院子送了两盆炭火,说"天冷,别冻着"。
秦良玉听说了,没拦,也没多说。
覃氏自从马千驷死后吃斋念佛,平日里不出东院,连宣抚司的事都不再过问。但四个税吏住在隔壁,她看得见,也忍得住。她不出来添乱,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秦邦翰也看住了东院。税吏来的头几天,他一直在院子里坐着,不是盯着税吏,是盯着覃氏。覃氏送炭火那天,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覃氏转身回了观音阁,才松了口气。
有一次,一个税吏故意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说"茶太凉了,马家就是这么怠慢朝廷命官的?"
秦良玉刚好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没说话,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捡完了,让亲兵重新泡了一杯热茶,放在那个税吏面前,说了句"大人慢用",转身就走。
那个税吏拿着茶杯,愣了半天,没再说什么。
酉阳那边也出了事。
冉跃龙派了个人过来,带了一封信,说酉阳的矿税也涨了两倍,邱乘云还派人去酉阳的矿山查,说他们私采矿石,要罚一万两。来人站在堂下,脸上带着急色。
秦良玉看完信,给他倒了杯茶。
"按数交。"秦良玉说,"矿税该交多少交多少,罚款也交,别闹事,别给他抓把柄。"
"可是两万两银子,酉阳半年的收成——"
"粮饷我这边先挪一部分。"秦良玉说,"先运两千石过去,把冬天撑过去。"
来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秦良玉写了一封回信,只有六个字:按数交,不闹事。
她把信折好交给他:"回去交给冉宣抚,他懂的。"
万历三十五年。
税吏走了,矿税又涨了。六千变成了八千,粮食三千石变成了五千石。秦良玉让人把账册重新理了一遍,每一笔进出都录了底,另抄一份锁在银库里。
马千乘在演武场看兵练枪,看完回来,站在堂门口说了句:"账册再抄一份,送到忠州秦邦屏那里存着。"
秦良玉抬头看他。
"万一哪天他们来翻旧账,"马千乘说,"我们手里得有底。"
秦良玉点了点头。当天就让覃安抄了一份,托人送去忠州。
那批账册走的时候,秦邦翰亲自护送,带了十个兵,走小路,避开了重庆府的关卡。他在忠州住了三天,跟秦邦屏把账册对了一遍,确认无漏,才回来。
回来那天,他在堂下交差,说了句:"大哥说,秦家的门随时开着。"
万历三十七年春。
邱乘云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催税的差役,是重庆府的通判,带着一队差人,举着签押房的牌子,进门先亮文书,上面盖着布政使司的大印。
文书上写的是:查石柱宣抚使马千乘,平播之战私藏杨应龙战利品,价值白银三万两,未缴朝廷,限一月内补齐,另罚银五万两,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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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八万两。逾期不缴,按私藏反贼财产论处。
马千乘接过文书,看完,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半天没说话。
通判站在堂下,面无表情:"马宣抚,邱大人的意思写得很清楚,十日之内要有回音。"
秦良玉从马千乘手里拿过文书,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海龙囤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她说,"金银铜铁全化了,兵器甲胄烧成了渣。这些事,李总督的令旗上写得明明白白。"
通判没接话,只说:"邱大人要的是账,不是令旗。账对不上,就是私藏。十日。"
他转身走了。
大堂里很静。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文书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马千乘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文书,看了很久。
"七年了。"他说。
从万历三十年到三十七年,邱乘云在重庆等了七年。先是涨税,再是派税吏,再是翻旧账,一步一步,把石柱的底子摸了个透,才下了这一步。
秦良玉没说话。她把文书折好,放进袖口里。
"账册在。"她说,"从万历二十五年到三十七年,每一笔都有底。覃安那里一份,忠州一份。他翻不出东西来。"
马千乘看着她。
"他要的不是账。"马千乘说。
秦良玉没接话。
两人站在大堂里,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堂上的烛火晃了几下。远处演武场上传来铁环碰撞的叮铃声,一下一下,很轻,但是齐。
十日后,邱乘云的回信到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请马宣抚亲赴重庆府,当面核对账目。
秦良玉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信纸蜷缩成一团,几息化成灰。
马千乘站在她旁边,看着火苗。
"要去。"他说。
"我知道。"
"你不能陪我去。"
秦良玉没说话。
"石柱不能没人守。"马千乘说,"我去了,你在石柱看着兵,看着账,看着邦翰。"
他顿了顿。
"万一我回不来——"
"你回来。"秦良玉打断他。
马千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账册对完了,我就回来。"
门帘落下来。秦良玉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晃了两下,慢慢不动了。远处演武场上的铁铃声还在响,一下一下,隔着风,听着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