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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献俘
万历二十八年六月初六,海龙囤。
天没亮,后山。
秦良玉带着罗大柱那一什,贴着崖壁往上攀。白杆枪的铁钩勾住石缝,一勾一蹬,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六十丈深的沟底,半天听不见响。
五十多天了。从四月初围囤,明军攻了六次,被滚木礌石砸下来六次。刘綎换了法子,不从正面打,绕到后山找路。路是秦良玉找的——她前天带人摸了半座山,发现后崖有一段石壁长满藤蔓,藤蔓底下是天然的石阶,只是被苔藓盖住了,远处看不见。
她把白杆枪倒过来,用枪尾的铁环刮掉苔藓,露出石阶。一级,两级,十级。
"能上。"她对罗大柱说。
罗大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二十个人,枪杆上的铁环都用麻布裹了,怕碰撞出声。他点了点头。
城头的播军守了五十多天,人困马乏,粮也断了十来天,剩下的都在啃树皮。值夜的靠在垛口上打盹,被一杆枪钩拽下来,摔在石阶上才醒,嘴刚张开,第二杆枪尖已经到了。
罗大柱翻上城头,把白杆枪横在垛口,身后的兵一个接一个上来。二十杆白杆枪,二十个人,排成一排往前推。播军拦不住——白杆枪比他们的长,枪钩专勾兵器,一勾一拽,手里的刀就脱了手。
后山门一破,明军涌入。刘綎的中军从正面压上来,两面一夹,外城守军溃了。
飞凤关。
杨应龙在飞凤关上听见喊杀声的时候,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身边只剩两个侍妾,周氏和何氏。苗刀搁在桌上,鲨鱼皮鞘,七颗铜钉,他爹二十年前打的那把。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夹着兵器碰撞的声响,一声比一声近。
"大人。"周氏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该走了。"
杨应龙没动。
他看着窗外。外城的火光已经映过来了,映在飞凤关的白墙上,红一阵暗一阵,像黄昏的霞。他在这座囤上住了三十年,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
"走不了了。"他说。
他站起来,手从苗刀上掠过,没拿。这柄刀护了杨家三十年,基业已亡,刀亦无用。走进内室,从柜顶取下一匹白绫。白绫是去年备的,他让人从重庆买回来,一直搁在柜顶上,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把白绫系在横梁上,回头看了一眼周氏和何氏。
两人已经跪在地上,没哭,只是看着他。
杨应龙把灯台推倒。油灯落在帷幔上,火苗舔上去,一下就着了。
他踏上矮凳,把脖子伸进白绫里,踢翻了凳子。
火从帷幔烧到房梁,从房梁烧到整间屋子。等明军赶到的时候,内室已经烧塌了半边,横梁上挂着半截烧断的白绫,地上三具尸体,面容已经看不清了。
陈三跑来报信的时候,秦良玉正蹲在飞虎关城墙根下擦枪。
"夫人!"他喘着粗气,一脸灰,"杨应龙死了!在内室里,跟两个妾一道,上吊了。他还放了火,尸体是吴广将军从火里拖出来的。"
秦良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擦。枪杆上的血凝了,擦起来费劲,她蘸了点水,一点一点擦,白蜡木的纹路露出来,干干净净。
"杨朝栋、杨兆龙呢?"她问。
"活的。吴广将军拿下了,关在营里。百十号人,都押着呢。"
秦良玉点了点头,站起来。
远处海龙囤还在冒烟,黑柱直直往天上走,风一吹也不散。打了五十多天的囤,烧了两天两夜还没灭透。
她站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经过一段断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墙根下靠着几杆白杆枪,枪杆断了,枪头还嵌在石缝里,拔不出来。她伸手碰了碰一杆断枪的截面,木纹是新的,白蜡木,是去年刚换上的。
她没拔,继续往前走。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很旺,但挡不住六月里那股闷热。
刘綎念了李化龙的令旗:南川路战功第一,石柱宣抚使马千乘。
"战功第一。"刘綎把令旗搁在桌上,看了看马千乘,"当得起。"
马千乘没说话,脸上有几分舒展,但不多。
"赏银五百两,绢二十匹。"
帐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作响,无人言语,满室寒寂。
冉跃龙嘴角动了动。八个月,三百多弟兄的命,五百两。正兵营一个参将的年俸都不止这个数。
秦良玉按住冉跃龙的手腕,没让他开口。
"谢刘总兵。"她说。
刘綎看了她一眼,从桌下取出一块银匾,尺许长,上面刻着四个字——"女中丈夫"。笔画里嵌着朱砂,红得扎眼。
"李总督让转交的。"刘綎说,"这是给你的。"
秦良玉接过银匾,看了看,没说话。交给身后的亲兵,站起身来。
"还有一桩。"刘綎压低了声,"朝廷的犒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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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拨出来是足的,到了重庆就短了三成。"
冉跃龙终于没忍住:"谁截的?"
刘綎没答话,只是往重庆方向看了一眼。
帐里的人都明白。税监的差事就是往内库收银子,前线的饷经过他手,多少要留一层。这话没人敢明说,但帐里坐着的都是跟银子打过交道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马千乘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想起攻囤那几天,粮草晚了两天才到,罗大柱的人饿着肚子爬后山。当时以为只是路上慢了,现在看来未必。
"犒赏银到了石柱再分。"秦良玉说,"阵亡弟兄的家,每户都要送到。"
刘綎点了点头。他看着秦良玉,又看了看桌上那块银匾,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回石柱好好歇歇吧。"
六月二十八日,平播捷报至京师。
十二月,献俘。
明神宗御午门受俘。杨应龙戮尸锉碎,传示四方。杨朝栋、杨兆龙等六十九人磔于市。
旨意到石柱已是腊月底。秦良玉站在宣抚司大堂里听完旨意,让人把赏银和绢匹收了。五百两银子按人头分,一个阵亡兵士的家里摊不到二两。
她让覃安把阵亡兵士的名册拿来,一页一页翻。三百一十七个人,名字都是她看着招进来的,有些还认得笔迹——入伍的时候自己写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有个把"陈"字的左耳旁写反了。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歪斜的字迹,良久,才合上册子,放在案上。
"每户二两,外加绢一匹。"她说,"不够的从宣抚司的库房里补。"
覃安应了一声,没多问。
她把那块"女中丈夫"的银匾挂在堂东墙上,没挂正中。
马千乘靠在门框上看着。
"犒赏银的事,我打听了。"他说,"从重庆出来是足的,过了涪陵短了三成。税监的手。"
秦良玉没回头,把匾扶正,退后一步看了看。
"账本我让覃安收好了,一笔一笔都有底。"马千乘说。
"嗯。"
马千乘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件事。"他没回头,"秦邦屏来信了,忠州那边也在催矿税,邱乘云的人已经到了。"
秦良玉站在匾下面,看着"女中丈夫"四个字。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朱砂上,红得发暗。外寇方平,内苛又至,这石柱,终究难有宁日。
"知道了。"她说。
门帘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