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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破瓮
秦良玉的脚踩进瓮城那一刻,就知道中计了。
两道城门之间的甬道不足三丈宽,两侧城墙高过五丈,青石砌得严丝合缝,连攀脚的缝隙都找不到。头顶上响起木栅栏落地的闷响,六架重型弩炮被推上垛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甬道。
"散开!"
没用。白杆兵挤在两道门之间,前头的人已经贴上了二道门的门板,后头的人还在往里涌,根本散不开。
滚烫的油从垛口泼下来。几个白杆兵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皮肉冒着白烟。秦良玉侧身躲过第一泼,油点溅在她肩甲上,灼痛透过铁片渗进皮肉。
"低头!"
头顶上扔下来的是火把。
甬道里顿时浓烟滚滚,有人咳嗽,有人在黑暗里乱撞。秦良玉闭住呼吸,凭着声音辨认方向,一把抓住身边一个白杆兵的胳膊,把他往墙根拖。
火把落地的地方烧起来了。
播兵又变了一招,这次扔下来的是擂木。碗口粗的木头从五丈高处滚落,砸在地上弹起来,把甬道里的人撞得七零八落。秦良玉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惨叫,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良玉!良玉!"
马千乘的声音,从第一道城门外头传来,隔着厚重的门板,声如闷雷。
秦良玉顾不上回答。她把那个被油烫伤的白杆兵推至墙根,自己猫着腰在烟里摸——摸二道门的门缝。
二道门是榆木包的铁皮,足有半尺厚。门闩是两根铁杠,横在门后,比人的胳膊还粗。硬撞撞不开。
她在地上摸,摸到了一只手——冰凉的,僵硬的。是先前冲进来的白杆兵,已经没了气息,但手里还攥着那杆白杆枪,枪钩完好。
秦良玉把枪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往二道门走过去。
门缝很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秦良玉把枪伸进去,枪尖朝上,让枪钩顺着门缝往上探。
摸到了。门闩的铁环,比拳头还大,锈迹斑斑,卡在门框的槽里。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把枪钩勾住铁环,往下拉。
枪身是白蜡木杆,一丈二尺长,柔韧有劲。她使了个巧劲,枪杆弯成弓形,枪钩咬着铁环慢慢往外撬。
一下,两下,三下。
铁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城墙上的人发现了动静。播兵们探出脑袋往下看,擂木又砸下来了。秦良玉听见木头落地的声音,听见有人被砸中的钝响,但她没停手。
枪钩勾住铁环,往下,往下,再往下。
铁环从槽里脱出来了。
二道门发出吱呀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有门!"秦良玉吼了一嗓子,声音被烟呛得发哑。
她把枪杆塞进门缝,抵在门板上当撬棍,整个人压上去。枪杆弯了,弯得快断了,但门缝在变大。一寸,两寸,三寸——
"跟我上!"
她回头喊了一声。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剩下的也多半带了伤。她没时间清点,一把推开半开的二道门,冲了进去。
第三道瓮城。
比前两道都小,四面城墙高过七丈,把天都遮住了。
第三道城门是大开的。
秦良玉脚步一顿。
大开的城门,黑暗的门洞,像一张等猎物自己走进去的嘴。
城墙上忽然响起锣声。不是进攻的锣,是收兵的锣。
播兵撤了。
连弩炮都推走了。
秦良玉盯着那道大开的城门。这不对劲。杨应龙的人不可能撤,就算要撤,也不会把城门大开。
除非——
城门后头亮起了火把,亮成一条线,把门洞照得通明。两百播兵列阵在后头,每人一把弩,箭已上弦。
但他们没射。
在等。等明军冲进去。
"关——门!"
城门后头有人喊。绞盘开始转了,城门在缓缓合拢。
没时间了。
秦良玉往前冲。
白杆枪往前刺,枪钩往前勾。她第一个钻进那道正在合拢的城门。弩箭射下来了,射中了她身后两个白杆兵,箭矢穿透皮甲的声音发闷,人倒地的声音沉浊。
她不管。往前。
城门合拢的速度在加快。秦良玉侧身挤过去,肩膀擦着城门边缘的铁皮,铁皮割破了她的披甲,在她肩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挤过去了。
身后两个白杆兵跟上来,第三个被卡在门缝里。
城门关死了。
瓮城正中,四面城墙高过七丈。城墙上没有播兵,没有擂木,没有油,没有火把。
只有黑暗。
和脚底下的石板。
秦良玉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在微微震动,很轻微,不仔细感觉根本感觉不到。
"都别动。"她压低声音,"石板底下有东西。"
没人说话。跟进来的两个白杆兵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肩上插着箭。血顺着箭杆往下滴,滴在石板上,石板又震了一下。
"翻板。"秦良玉说,"底下是深坑,坑里是尖桩。"
城墙上响起脚步声。不多,十来个人,轻手轻脚沿着马道往下走。火把的光从垛口透出来,照亮了一小队人影。
杨应龙的人。不多,但足够。手里提着刀,慢慢走下来。
"良玉。"
马千乘的声音,从第二道城门外头传来,隔着门板,低沉如擂。
"我在。"秦良玉应了一声。
"撞木准备好了。"
"城门后头有两百播兵,门关死了,撞不开。"
"我知道。"马千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在想别的办法。"
"别想了。"秦良玉说,"你听着——"
城墙上那队人已经走到瓮城底下了。为首的举起刀,火光照在刀刃上,明晃晃的。
秦良玉没看他。她在看着脚下的石板,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现在!"
她喊完,一脚踩上身边的石板,石板翻了,她整个人往下掉。枪杆横过来,卡在翻板边缘,卡住了,没掉下去。肩上传来剧痛,箭伤被扯开了,血往外涌。
身边两个白杆兵紧随其后。一个踩中了安全的地方,一个踩中了翻板,惨叫着掉了下去。
城墙上的播兵愣住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第二道城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撞木。
第一道城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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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开了。
"冲!"
马千乘的声音,第二道城门也被撞开了。
瓮城里乱成一团。
播兵从城墙上顺绳索下来,十来个人,人人一把厚背刀。秦良玉一只手抓着枪杆把自己吊在半空,翻板底下漆黑一片,看不见底。她咬牙拔出肩上的箭杆,血涌出来,疼得眼前发黑。
"夫人!"
周国柱的营兵从城墙另一侧攀上来了。领头的把总姓张,手里攥着半截绳索,一刀劈翻一个播兵,刀砍在铁甲上,火星迸溅。他身后跟着三十个营兵,都是敢死队,短打扮,十指磨得见肉——抠着石缝攀了五丈上来。
"周副将让我们从侧面攀墙接应!"张把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播兵把梯子全收了,硬是抠着缝上的。"
秦良玉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五丈高的青石墙,连个攀脚的凹口都没有,这些人居然爬上来了。
"别愣着。"张把总略过脚下尸体,"第三道门的绞盘在左手边城楼上,我去夺。你带人把翻板底下的地道口堵了。杨应龙要跑。"
秦良玉没问他怎么知道有地道。她翻身上了翻板边缘,白杆枪往地上一顿。剩下的白杆兵聚了过来,还有十几个营兵跟在身后。
"千乘!"
二道城门被撞开了。马千乘带着大部队冲进来,白杆兵和营兵混在一起,跟播兵绞杀成一团。刀枪交击之声不绝,血溅在青石板上。
绞盘边两个播兵被张把总缠住了。一个转身举刀砍他,另一个还在拼命摇铁链,第三道门的门缝越来越小。
张把总往前一扑,把摇铁链的播兵扑出去一丈远,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另一个播兵举刀往下劈,秦良玉的白杆枪先到了,枪尖刺穿了他的咽喉。
绞盘停了。
第三道门还留着一道一尺宽的缝。
"别开!"秦良玉喊。
马千乘已经冲过去了,伸手去推门。秦良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门后有陷阱。"
话音刚落,脚底下的石板又震了一下。
不是翻板。是整块地面。
秦良玉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刚才她跳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石板底下是空的,但不是尖桩坑。
是地道。
"杨应龙要把我们困在这里。"秦良玉说,"三道瓮城,三道门,地道一封,一个都出不去。"
马千乘刚要说话,第三道城门外的黑暗中亮起了火把,很多火把,正在往这边移动。火把光映在城墙上,照出无数人影。
"地道的出口,"秦良玉说,"在他们手里。"
山坳口,白再香带着五十个酉阳兵守着后路。
她听见了瓮城里的喊杀声,看见了城墙上的火把。脚边放着一把三眼铳,铳口还冒着烟。刚才有一小队播兵想从侧翼绕过来抄后路,被她带人打回去了。
"夫人。"一个酉阳兵过来禀报,"刘总兵中军来人了,说飞虎关那边拿下了,问我们这边要不要增援。"
白再香没说话。她盯着城墙上越来越密的火把。
"告诉他们,不用。"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苗刀,刀身沾了血,沉得很。
"我们自己能打。"
刘綎的中军帐里,重庆来的加急文书刚刚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