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忒弥斯是被落在枕边的阳光唤醒的。
暖意抚过脸颊与手心,阿尔忒弥斯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视线的便是被日光染成金色的被单。她呆愣片刻,随即坐起身,在这张安睡了一夜,却仍觉陌生的床上,默默捂住额头。
一夜无梦?阿尔忒弥斯有些意外。过去不知从何时起,在森林中的夜晚总被接连不短的噩梦搅扰,尤其是满月的时间里,几乎无法入睡。但昨夜,自己一觉睡到了天亮?
少女眨了眨眼睛,细细回忆思索起来。
昨天晚上,努力把晚餐全部吃完后,自己待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接着便去睡了。侍女告诉自己房间附近也有沐浴的场所,只是比较小。确实如她们所说,不同于下午的那个浴场,那间浴室只能供三四人洗漱的样子,但也完全足够了。
记忆中断在躺下不久......阿尔忒弥斯想了想,决定把原因归结于“大概是累了”。不知是否和初代女神的加护有关,她总觉得圣域这个地方很让人安心,似乎有某种太阳般温暖的东西流淌在空气里。
是她的错觉吗?少女在床上换了个方向,开始打量昨天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的房间。
圣域的风格似乎是一脉相承的壮丽典雅,并不过分奢华,但也不至于朴素。这个被分给她的房间也是同样。桌椅,柜子,衣橱,床铺,几乎所有家具都是配套的,以蓝白两色为主,边角处饰有不同的花纹。窗前的桌上摆着花瓶与烛盏,两扇巨大的落地窗使整个空间看起来宽阔敞亮。
阿尔忒弥斯赤脚来到窗边,推开窗,露台上阳光正好。向外望去,大片森林郁郁葱葱,林间鸟鸣声此起彼伏。靠近森林的边缘似乎有一条河流,远远望去,水面微光闪烁。从这里依稀能看到部分十二宫的区域,通行的山道上人影往来,看起来忙碌而热闹。
今天缝衣匠会上山。
在来往的圣斗士中间,阿尔忒弥斯看到有些人抱着花,还有的挎着篮子,一看就不是战斗人员。她猛然想起来昨天侍女官说的话,一个激灵后忙朝盥洗室跑去。
现在几点了?自己睡过头了吗?
盥洗室里摆着全新的洗漱用具,阿尔忒弥斯一边拧开黄铜的出水口一边想着。雪白的瓷砖上绘有浅蓝色的海浪,水池周围镶嵌了一圈样式各异的贝壳。阿尔忒弥斯掬起水,清凉的水流扑在脸上让人顿时清醒不少。
她抬起头,镜面里银发银眸的少女与她对视,原本平静的面容在看清对方的瞬间浮现出一丝恍惚。
阿尔忒弥斯伸出手轻轻点在光洁的镜面上,镜子里的少女做出了与她分毫不差的动作,她的指尖沿着脸颊的轮廓缓缓上移,掠过鬓角、眉峰,最终停在那双冷淡的眸子里。
你是我吗?少女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还是你我仍在梦中,眼前的不过是一场幻觉?
习惯了在漫长的夜里时梦时醒,此刻阿尔忒弥斯却不敢断言,面前的自己并非镜中映照出的幻象。在她的记忆里,这张脸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陌生。
少女尝试着牵起嘴角,镜中人便向她露出微笑。她又用力甩了甩头,发梢上残留的水珠溅在镜子表面,静滞了片刻,随后顺着少女的面颊缓缓滴落。霎时,沿着水滴的方向,镜中的人像裂开一道缺口。
有时候,人甚至害怕自己。
阿尔忒弥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出盥洗室,不忘把门关上,掩住那面对她来说过于纤毫毕现的镜子。
在离开房间前,阿尔忒弥斯站在自己的手提箱前犹豫了一会儿。
原来早在天亮不久,莲娜就吩咐了侍女等在门口。自己刚一开门,对方就让人送来了早餐。
简单收拾整理后,她就该去莲娜那里,据说就在刚才,缝衣匠已经到了。
阿尔忒弥斯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虽然有点想加上披风,但这样在圣域里大概会更惹眼,阿尔忒弥斯想了想,最后还是将箱子关上了。
当阿尔忒弥斯被侍女领到会面的房间时,莲娜正和一位妇人坐在桌边交谈。见少女进来,两人停下交流,不约而同站起身。
莲娜迎向阿尔忒弥斯,唇边还留着淡淡的笑意,“早安,阿尔小姐。昨天休息得还好吗?早些时候您似乎睡得很熟,我就没让人打搅你。”
阿尔忒弥斯看着莲娜点点头,随后顺着莲娜身后的方向,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在站在桌边的那位妇人身上。
见状,莲娜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向身后人招手,“我来介绍。这位是阿尔忒弥斯,是刚来到圣域不久的客人。阿尔小姐,这位是赫罗娜,圣域内手艺最好的缝衣匠,大家都叫她罗娜夫人。”
被称为赫罗娜的女人,一头棕红色卷发打理得精致漂亮,缀有球珠的发带尾端垂在肩膀上方,随着走动轻轻摇晃。身上的长裙版型简约,但剪裁合体,设计别致。堇紫的裙面上盛开着大朵的白色洋桔梗花,裙摆拂动,细长的桔梗也仿佛被风吹拂般悠悠摇摆。
“很高兴见到您,阿尔忒弥斯小姐。”在看见少女的第一眼,赫罗娜不觉流露出些许的惊讶,但也不过是一晃神。似乎是见惯了圣域里形形色色的人们,看过了那特别的发色与眸色后,她很快开始打量阿尔忒弥斯的身形,用那种不会让人反感的,专业的、克制的目光。抬手将绕在腕上的量衣尺拆下,她微笑道:“如果您愿意,不妨和我说说这次您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
于是便来到光线明亮的窗边。
阿尔忒弥斯保持着抬起手臂的姿势,银眸低敛,探究的目光安静地追随那枚来回晃动的发珠。
——茉莉的香气。
不知是从窗外飘来的,还是这位罗娜夫人身上的,从刚才开始,阿尔忒弥斯便一直能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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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白色的芬芳。
这位气质温和,看上去十分朴素的夫人,量体裁衣的动作却格外迅捷灵巧。在一开始赫罗娜靠近的那瞬间,少女就不由屏住呼吸。柔软的皮尺在她的手中仿佛音乐家的指挥棒,每换一处便在空中轻巧地划过。
阿尔忒弥斯抬着手,感受到对方忽远忽近的气息。丈量的软尺在她的身体各处如同掠过水面的燕雀般轻柔点过,几乎每次都是一触即分。少女逐渐放松呼吸,悄悄垂眸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这位缝衣匠的手上戴着一枚钴蓝色的花窗戒指,那浓郁而迷人的蓝色切面在阳光下闪烁着莹莹的光泽。她一边蹲下身,歪过头捻住环过少女腰间的尺端,一边很自然地开口询问,就像平时和人聊天一般,“莲娜和我说您不想要裙子,那对上衣和裤子您有心仪的样式吗?像您身上的这套,您觉得怎么样?”
阿尔忒弥斯低下头,看着赫罗娜将数字记录在贴于腕间的小纸片上,“挺好的,这种简单的款式就很好。”
“嗯,我也觉得您穿这种简约的风格很适合。您平时的日常活动会有很剧烈的动作吗,如果有的话,一会儿选布料得注意一下。”
“......我会跑到森林里。”认真思考了片刻,阿尔忒弥斯选择如实托出自己过去的日常。
这过于直白的答案逗得赫罗娜笑起来,“挺好的,那我们最好选一些结实又耐脏的料子。您喜欢蝴蝶结吗?或者其他装饰?”
“还行?”阿尔忒弥斯想起之前约翰其实有给自己买过带有这种设计的衣服,那件上衣的衣领、袖口与腰侧两边缀满了蝴蝶结,看上去非常华丽。但对她来说不怎么方便,至今也没穿过几次,一般只能放在衣柜深处落灰。
“我知道了,我觉得您可以期待下成衣的样子。”赫罗娜完成了最后的测量,将软尺绕回手腕上,对抬头望着自己的阿尔忒弥斯笑了笑。
“我想给您看一些布料的样品,您可以挑一些喜欢的颜色告诉我。”
缝衣匠将靠在椅边的提篮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类似罗盘的圆盘。这个木质的圆盘由三层浅色木片嵌套而成,每一片都可以单独转动。圆片的边缘打有两圈孔洞,各种颜色的线缕从中穿过,一缕挨着一缕,缀满了整圈罗盘。
当缝衣匠拿起这个用于挑选色彩的罗盘时,仿佛对着阳光,举起了一张巨大的捕梦网。
阿尔忒弥斯看见篮子里还有不少东西。堆叠的布料,不同尺寸的剪刀,一个装满了纽扣的小木盒,几个绕线轴。一个不知道会怎么用的金色夹子卡在提篮的把手处,中间托着一颗扎满针的圆毛球,旁边停着一只张嘴的金属小鸟。
在最外侧边缘,两朵洁白从篮边探出花枝,花瓣裂成熟悉的五瓣,正散发着清浅的香气。
哦,原来是在这里。
阿尔忒弥斯从赫罗娜的手中接过试色盘,在光下,认真端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