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何在真送了周家大女儿周行露出嫁去王家,自己也接了姐姐何在蝉的信即刻预备到公冶家的别墅寿春园去。何在蝉自年后进公冶家作姨奶奶,因公冶家老祖宗向来看不惯妾室旁门,况在蝉是个极年轻,可作公冶老爷的女儿的,族里面上到底有些不好看。因此何在蝉见过公冶家有头面的长辈后,只在寿春园内住。她自走后不曾来信送物,却在此时派车来去接何在真。有分教:一介浮萍催风起,零转去水过树梢。尝见万紫千红客,弱身玉碎归大地。
这何在真上车前,母亲白若曼在车旁嘱咐她道:“公冶家到底不与我们小门小户的一般,人多口杂,礼数也多着呢!你到了要时时谨慎,小心在意人家的神色。你面皮薄,终归是看你姐姐脸色行事,叫你做什么便去做,那没有叫到你的,你也不要装傻,自己忖度着要不要做,只是不要落人家的口舌。再者,你也是个读书人,到那边学些手眼高低,不要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说个玩笑也说不得。你学了这些去,将来对你的前程有好处。”
何在真听了,垂眼说:“知道了。”
白若曼听她语气软和,正眼打量了她一回,皱眉道:“你没有别的衣服了?穿这身显得寒碜了。”
何在真自己袖子、裙摆看了一回,说道:“我在学校时也这样穿,有什么穿不得的?”
白若曼道:“学校——那比得人家家里吗?虽然不是到他们府上去,到底是他家小姐住的地方,多少人看呢!还比作你的学校!你这话就是一个不应该,到了那边不许再说了。你这是借你姐姐的光过去住的,头一回应该打扮得光鲜华丽一些,别叫人低看了。”
何在真抿抿嘴,说:“反正我没有什么华丽的衣服,你叫我穿,我到哪儿找那样一身衣服呢?”
“就去吧,我管不得你许多了。”白若曼抬手理了理她的衣服,又推开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姐姐叫家里人享福,还是头一回呢,叫你接着了。”
何在真上了车,脚边放了个棕色皮箱子,里面装了几身衣服、几本书,上头放着送礼用的发糕,拿黄油纸裹着,外边包了层红罗。
车子开出荷花村,离城行驶,只十公里左右,便到一处白石牌坊,上刻“寿春风月”,左右刻了《忠义水浒传》中的诗,道是“花开不择贫家第,月照山河到处明”。这是去公冶家别墅寿春园的路,可这寿春园从前不是公冶家的,是公冶老爷的岳丈家的,他的妻子陪嫁过来的。过了牌坊,道两旁栽数里桂花树,都长得高大,绿叶如盖。行一长路,到相思江边,过柳桥,右转是西旁门,车子走左,往正门去。再行数里,车子到正门停下,早早有人等着。
有人早迎到车边伺候何在真下车,笑吟吟道:“可是姨奶奶的妹妹在真姑娘?”
何在真走下去,闻言略一点头。
佣人忙过来提了何在真的行李,何在真也不别扭,道了一声多谢。
刚才说话的那人笑道:“我是园里的管家许三娘,知道姑娘来,早等着见姑娘一面。过去事忙,姨奶奶也不大好意思叫我们下人多做事,便不曾请姑娘来玩。可喜这次见着面了,姑娘长得这样俊俏,又有这样的气度,我们下边做家人的看着也欢喜。”
这人正是寿春园管家许三娘。何在真听她口中道“园里的管家”、“我们做一家人”,又见她穿金戴银的,衣裳布料看着昂贵,便暗暗记了她的面貌,对她笑了笑。再看跟着她的佣人,头发都绾作团髻,插一根簪子,身上一律穿水色的窄袖短衫,或粉或碧,下面搭着到脚面的浅颜色宽裤,腰间围着靛色旋裙,是宋代的短打扮模样。
何在真看后,心中微动,拿手指指了红罗包袱说:“这是家里亲手做的糕点,是些俗物,我母亲叫我带些来给家里人尝个味道。”
许三娘看了一眼,亲手接了放到佣人的手上,挽了何在真的手臂抚摸,笑道:“多谢惦记。姑娘来玩带些什么礼呢?虽是不破费,但想来也是费许多心思的。叫我们小姐知道了,一定要说我们欺压客人。我们这样人家,多少人说不好送礼,有钱的砸再多的金银,到了家里也是不够看的。换亲手做的什么东西,外头不知道的又说我们是看不起的。其实我们是最喜欢亲戚来家里玩的,多热闹!也不用带什么东西,欢欢喜喜玩一趟就是了。”说完对佣人道:“拿到厨下去吧,叫厨娘看看怎么处理。”
一个佣人上前,先带着包袱走了。
何在真听了这一段话,先是晕了,后来听着人家明白她们送礼的心思,一时又窘起来。但她先是晕过,又不擅长回客气套话,因此便没言语。
“劳请在真小姐往里走。这园里路窄,车子只得到这。”许三娘领着何在真进去,一众佣人跟着。
说是正门处,其实还未到正门,这是西北角的一处大门,正大门是在正北方向。但那边入口处无甚景色,又有些距离,因此早关上了,这西北角大门算作正门。这相思江缓流处到下坡处,即是寿春园正北大门口处。而要到寿春园北边尽头,则要另算上潇湘几十里。那柳桥所对西门,到寿春园南边尽头又有几十里。南北之间,竟说不清是几百里。
相思江在寿春园内有一支流,出自园内一山,经过五六处池水,由北向南,转西走后,又向北流,是一条不宽不窄、不深不浅河流,过四五处桥梁,出寿春园,同园外支流共向潇湘。
下车后,过一无名短桥,才见大门。门边种了绿树,高四米有余,大概不常修剪,任其恣意生长,树冠有些散,枝条横斜,是百年紫薇,寓意富贵长久,未到花开时序,绿挺挺地骨气着。门前又摆两座石狮子。见门上,瓦是碧山似的碧色琉璃瓦,当前两角悬着琥珀玻璃灯,晃着光彩。瓦檐下,挂一面朱红牌额,刻三个泥金字,道“寿春园”。红木门上,想是除夕时贴的红纸条子还没揭下来,写着“童言无忌”、“抬头见喜”。
进了大门,迎面看见一座石山,看着嶙峋陡峭,植被长得不密。
众人走上石子道,许三娘开口道:“这个山是乳钟山,为着里面多钟乳溶洞。园内的两座山都有钟乳,它为多,且不易进去看。从这里过去是爬不上去的,得绕路到东边,那有亭子阶梯。不过也只能上到半山腰,往上山石难凿,自建园起便不再管它。也因此那亭子唤作‘断金亭’。”
一路往南走,许三娘又笑道:“这乳钟山下还有一处小水潭,洞口小,俯身下去看着水很浅。但黑黝黝的,看着不大吉利,便锁了铁链,安了一座蟾蜍石像在那镇守,长久拦着不让人走近去看。却有怪事,一走近便寒凉如冬,自里面时时有冷风袭来。因此那处唤作‘漱石岩’。在真小姐要想游园玩耍,依我看,少去那边为好。要实在想去,一定要找人陪着的,别吓着了。”
何在真笑着应了一声,侧头去看,果见有壁立千仞的架势。又见身后一座略现代的两层建筑,极多窗户,通身是灰色石砖,倒像政府办公楼。她收眼不去看,一瞬间又注意到楼前草地上的一株极大的桂花树。那树不知怎的长得歪了,不向上,反而卧着。黑粗的枝干上满是硬挺的绿叶,倒像簪在地上的雕花玉簪子。
向前走几步,便见左手边一处池水,遍植荷花。当下荷叶初长,与碧水一色。池边有两处小口,江水流入再流出,复通向相思江。竟有一间宽绰屋子在池子南边,碧玉瓦、朱红窗棂。要看屋前景象时,江边桂树、屋旁山茶挡得严实,不能够看一眼。
池子外的江水上,几只白鸭随着水沉沉浮浮。
石头小道邻着园内的相思江,右手边隔着一片花木田地是围墙,靠墙是连绵的木芙蓉树。走了一段,见到右手边有两处长排的厢房,其间种着肥硕的芭蕉,像极聊斋中书生狐妖孽缘的开端所在。厢房房门一直往前,也就是紧邻小道旁,有一古井,旁边立了块矮石碑,大红云门字斜刻道“钓月”。
园里的这一段相思江两岸都种桂花树,姿态各异,应该是不大管理,团团如盖的有、侧卧歪躺的有、攒着劲直向上长的也有。并且两岸的树对得并不齐整,倒像错落着种的,也许是园林初建时负责栽树的花农专门设计的巧思。沿相思江边,左侧是一道的桂花树,与对岸相对,长得参差。
许三娘回头同何在真讲话,笑道:“眼下我们走的这条路是条古道,据说是明朝时建的,唤作‘龙脊道’。不怕在真小姐笑话,从前族里子弟来园内读书,都要到这条路来走走,好取寓意金榜题名的好彩头。”
何在真笑道:“这有什么可笑话的?读书的最要紧是好彩头,从前尤其是的。”
许三娘听她说话漂亮,倒不忸怩,心里有几分欢喜。因道:“在真小姐也是读书人,倒很懂得。”
至此,这不对外人开放的寿春园慢慢地在何在真的眼前展开,处处道着纯粹的古中国的传统,像诗词里的传颂。在这动荡乱世中,真叫何在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动荡还是安宁。好似走进了几百年前的人家里,一切都远了,不再需要她亲身去经历,自然也不会有切身的酸甜苦辣。不向现代人开放的古园,有一种属于过去的尘埃落定的安稳。
正在此时,远远的有人唤许三娘,清脆匆忙,敲碎园内的宁静。但又似乎正该有这样没有忧愁的声口。
来人高声道:“三娘!小姐叫你呢!我可是笨蛋,小姐一定不肯信我!我说了几遍,她只不言语,叫我来问你。说了两遍,小姐哄我一样不反驳我,但没一会子又说不对,一定要你说了才算。我想了想,不就因为去年是你第一个发现吗!我倒记着呢,按你去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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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这不是同一个人说话,小姐就不信了。”
相思江对岸,一个年轻女孩子跳着奔过来,她是在桥上叫唤的。何在真等人还未走近面前的那座双庆桥,她早早转过一株桥边的桂花树,截住何在真一行人,两边便碰面了。
这个女孩子十五六岁模样,梳着兔子耳朵似的双髻,插了几只朱钗,叮叮当当地晃着,看着不是当下时兴的发型。身上的衣服更怪,是魏晋的衣服,穿水红褶衣、素色缚裤,踩着一双红绣鞋。她是个小圆脸,未脱稚气,一双眼睛奕奕有神。
许三娘佯怒道:“弄晴,你又没大没小,在这胡喊什么。这是姨奶奶的妹妹在真姑娘,过来见过。”
这叫弄晴的女子鼓着圆眼看了会儿何在真,摇头笑道:“这是何奶奶的妹妹吧?须不是家中那个作死的顾奶奶的。”
许三娘好笑,忙道:“你个小蹄子,提谁不好,竟这样咒自家奶奶。哪日她听去,你不要哭爹喊娘,叫小姐拦下她的罚。”
弄晴听了也不怕,吐了吐舌头。又急急抬手指了个地方,道:“小姐等着呢,问你燕子怎的还没来。我说还没到时候,这才暖了几天,得是下旬来。”
许三娘闻言笑了,不知是笑弄晴,还是笑她家小姐,说道:“是还没到时候,不过也不是这月的下旬来。至少得过了清明,要四月下旬才来。你刚才还说你记得我说的话的,我还是这怎么能够?平常我说十遍的话你都记不得的,还去记什么燕子。你这话一说,我就知道不是了。你记不住,只会胡诌,小姐怎么会不知道?难怪不肯信你呢。”
几个佣人对弄晴羞羞脸,一面笑道:“我们也说是呢!”
弄晴笑了笑,哼道:“这次我不同你们一般见识!下次小心些!我不放过你们的。”话音刚停,已经急着转身回去告诉自家小姐了。
众人都笑起来,远远对着她招手,说道:“记着了,你下次真该不要放过我们的。”
“你看着小姐,注意些,别摔下来了!”许三娘在她身后叮嘱。
弄晴头也不回,喊了一声:“知道!”
何在真愣了许久,跟着弄晴刚刚指的方向看去。这一河段的对岸是一排高大的野柳,有柳树枝条掩映,定睛望去,那边院子还有一道矮墙。越过去很远处,方见到一个身影。正是三月间的夕阳时候,日已西斜,处处黄云放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染在细叶上,像是在黄金雾中看人。那小姐坐在一架梯子上,看不清人,头上大概戴了古时候遮阳的帷帽,黑纱顶,周围覆六尺多长的白纱,直垂到脚边,顶上笼着一圈的花。只见一身的激丹鎏金衣裙,像一片丹霞缀在那。
那小姐是寿春园内的春色中最扎眼的一色,不顾来客刚建立起的古中国情怀,不管你那点端正恭敬的怀念与忧伤,她只想见到往年春来的燕子。
何在真看得呆了,许久才听见许三娘唤她。许三娘笑道:“在真小姐别怪,那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弄晴,从小跟着小姐,陪小姐长大的。在我们家小姐身边,情分自然比旁人重一些,连家里的老祖宗都喜欢她的,是爱屋及乌。她又年纪小,因此比别人任性了一些,说话不大注意,礼数也欠缺些。”
何在真微笑道:“无事。我倒觉得她活泼泼的怪有趣。”
许三娘因道:“要说别的热热闹闹的,我不敢说园子里一定有。但我们园子大得很,草木最多,风光好得很,日后在真小姐慢慢地在园内找趣。”
她们又走了一会儿,过了那道叫“双庆桥”的桥梁,进了一处院门,上刻“涵通书院”,便才到何在蝉住的院子。涵通书院对过又是一座院子,叫作“深雪堂”,往深雪堂深处走便到那公冶小姐住的院子。公冶小姐的院子挨着相思江的那侧,有一道玄珠桥,但何在真刚刚经过的时候见到桥边的院门是关上的。那弄晴没从玄珠桥过来,是走了一大段深雪堂里的路才来的,不知道为了什么。到了一处房间,佣人放下何在真的行李便退下去了。
许三娘道:“这便是在真小姐的住处了。这里是涵通楼,在姨奶奶的院内。不过离姨奶奶的卧房还有许远,就是楼上。姨奶奶早吩咐过了的,叫我给在真小姐介绍介绍园子,回来略休息一会,等会儿有佣人带在真小姐过去见姨奶奶。”
何在真笑道:“我都知道了,多谢许管家带路。”
许三娘笑道:“这有什么可谢呢?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在真小姐口上客气几句便罢了,心里千万不要就生疏了。日后在园子里玩,有什么要的,在真小姐尽管和我们说就是了。”
何在真笑道:“那是一定的,我这人最不客气。”
又说了一会子话,何在真送许三娘出去。回房后,还未坐下,伺候何在蝉的佣人自来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