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106.旦暮第七 3
    略坐了坐,佣人进来报道:“太太,先生和少爷回来了。”

    何在蝉随口道:“今天回得这么早。”

    佣人笑道:“想是在外面念着小少爷,待不住。”

    ——是公冶则阳。何在真一听便愣住了,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所有感官离她而去,只有耳朵里留着嗡嗡作响的声音,似乎直升机盘旋在她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投下一颗炸弹似的。她请许曼来也有一层私心,但预料的是最多在进门后不久就撞见公冶则阳。偏是这个时候,以为不会见到他之后。

    许曼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腕,见何在蝉等人起身去门口接人,轻声对何在真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见你脸色一下白了。”

    何在真一惊,勉强笑道:“有那么明显?不知道怎么,忽然觉得有些热。”

    许曼看了看周围,只道:“应该是在房里坐久了,这房间又不大通风的,我也觉得有点闷。”

    何在真便道:“再坐一会就回去吧。”

    许曼闻言道:“嗳,都好。待在屋里说话怪无聊的。”她凑近何在真的耳朵,低声笑道:“你姐姐这儿怪安静的,我又是第一次来,讲话都不爽快。不过能进公冶家来看看,倒是蛮好的,她这儿像古建筑。”

    何在真因道:“累你陪我过来,你觉得好倒还成。她这儿还真是从前的建筑。刚进门的时候,你没看见旁边有座王府?那是明代建成的。”

    许曼听了一笑,说:“我没有注意。太困了,脚上跟着你就进来了。明代的?有机会倒是要去看看。”

    何在真点头说好。

    没一会,何在蝉带着人进来了。旁边一块走的是公冶应麟,跟在后边的是公冶则阳。公冶应麟穿一身灰色袍子,则阳穿的是衬衫西裤。

    走进房里相见了。公冶应麟笑道:“在真第一次来吧?应该多来家里陪你姐姐说话的。她平常只和那几个太太打麻将,玩得多了又嫌人多吵闹。你这个妹妹来陪她才最合适,看她还能挑出什么错来。”

    平心而论,公冶应麟到如今仍是不老,器宇轩昂,眼睛很亮,含着几分笑意看人,一副儒雅的样子。

    何在真有些呆,一句“姐夫”怎么也说不出口,在公冶应麟向她说话的空档里她来回想了几遍。只专为了她的回答而留下的空白,何在真不知道如何下笔。好半晌,她才笑道:“之前到寿春园去过的。”

    公冶应麟走过卧室那边,闻言回头道:“噢,对的,我忘记了。”也只说了那么一句话,没什么其他表示。他看了看他睡在小床里的孩子,不觉笑了笑,眼尾的皱痕都是笑意。他低声道:“又睡了。像华月小时候,总是睡觉的。不过好一些,比他姐姐的胆子大,不怎么哭。”

    何在蝉的屋里有个老妈子,是公冶应麟拨过来照顾小少爷的,只她见过华月小时候,接过来笑道:“是,比华月小姐的胆子大一些,轻易不哭的。小少爷看人的时候,直溜溜地看呢,一点不怕人。”

    公冶应麟笑了笑,走过去向何在蝉道:“他样子像你,眼睛倒像华月。”

    何在蝉只是笑。

    ——眼睛像华月。老嬷嬷笑了,也不说话。

    公冶应麟只坐了一会,起身道:“我不在这儿妨碍你们说话了,我到书房那边。在真一会在家里吃午饭?叫佣人准备你爱吃的。”

    何在真忙道:“好,不着急。”

    公冶应麟便走了,刘秉忠跟在他背后。

    见父亲走了,公冶则阳起身笑道:“何小姐,我们出去说一会话好不好?”

    何在真看向何在蝉。见她睨了公冶则阳一眼,又看向自己,说:“去吧。”何在真便出去了。

    何在蝉向许曼解释道:“他们以前认识的。别管他们,我们自己吃点心。”

    走到院子里,公冶则阳微笑道:“你剪头发了,很好看。”眼风缱绻在何在真的头发上,依依恋着,以一种永世的态度,像情人,曾经轰轰烈烈地爱过。

    何在真不说话,垂眼看见他的衣摆,洁白干净。

    公冶则阳忽地笑道:“你结婚了?”

    何在真一愣,看着地上的花草,说道:“嗯。”

    公冶则阳笑了笑,说:“我没想着你那么早结婚。我之前——我倒是也该结婚了的。”

    他看着垂眼的何在真,嘴角的笑越发浓了,眼睛也热起来。说起来两人只发生了一次关系,太少了,也许该学着别人把情人养在公馆里,腻味了再说。只一次,便像那好容易偷腥的猫儿,心里还突突地跳着。之前千方百计里多少有几分真心实意,只有一次关系,便全注入那儿去了。偏没有下一次,于是那唯一的一次便升华了,成了心地上一个插了旗子的地方,艳红的红玫瑰长出来,宣告这儿有过一场刻骨铭心。他看着何在真的脸,她的泛红的眼尾,忽地想到那个晚上何在真的眼泪,她不愿意睁眼,眼泪从眼尾顺下去。在那儿定住了一瞬间,几乎成了一颗饱满的珍珠,然后坠下去,水珠嚯的一下掉下去了,以一个巴洛克的风格。是热的。那么一个瞬间。他伸手摸过。他觉得整个人热起来,忍不住扯了扯外套。应该摸一把凉凉的东西。何在真似乎是凉的,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腰,比他身上凉了好几度,一块玉石似的。他说他应该结婚,那也是真的,汪家的汪明月小姐,只差临门一脚,他偏不开口说订婚,人家已经不对他抱有希望。

    何在真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问道:“你要结婚了?”

    公冶则阳摇头道:“没有,差一些。”他笑起来,又说:“差一些我就要结婚了。你说是不是好险?”

    何在真微笑道:“我不知道。”

    公冶则阳笑道:“他们说我是心气太高,也是太多小姐错爱我了,把我捧得看不起人。但你知道我不是。你知道吧?也许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顿了顿,他又说:“你婚后好不好?你丈夫对你还好吧?他们从政的,还是军人出身,或许粗糙一些,不止是生活方面,也许情感上也大意。”

    一副体贴的模样,仿佛他们两人是魂魄都写了契约了。何在真心里被刺了一下,但看向他的眼睛道:“我们很好。”

    公冶则阳只是笑,问道:“许久不见,你想不想我?我那天之后没有空见你,家里逼着我和别的小姐相亲呢。你看,在真,但我还是不愿意和别人结婚。”他说着去牵何在真的手,和他预想的一样冷,但似乎比以前更冷一些。

    何在真猛地甩开他的手,恼怒道:“公冶则阳——”

    公冶则阳不在意地笑笑,说:“你如今这样唤我了。”

    何在真看向他的脸,依然俊雅,多情眼里永远蕴着三分笑意——多么可憎。但憎恶的念头转瞬即逝,看这张脸是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她试图回想自己爱上公冶则阳的心理,是因为早先对他的印象不好,对着那么一张好相貌且脾气温和的人初印象不好,后来见他来到自己身边,那种种的坏印象便翻天覆地地碎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极高的好感——因为先前的不好而更剧烈。她想在那样的险境里爱一个可靠的人,一个人爱一个人爱到愿意做他的附庸,那是暴烈的爱,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可是这样的爱也最危险,他不当她的爱是一回事,附庸是奴隶做的事情。既然是奴隶,是没有回报可言的。那廉价的爱,换一个人也是同样的。那么她现在忍不住问自己:是爱公冶则阳的吗?他还是他,而她的境况变了,不再用做他的附庸了。——可是她不爱他。因为在那以后,在她的生死的百转千回里,她只是想到她需要牵扯住一个人,而不是跪在公冶则阳的面前。

    何在真皱眉道:“因为我不爱你。”

    公冶则阳一愣,他觉得她应该爱他的,对着自己,她应该厉声质问为什么自己抛弃了她。公冶则阳低声道:“怎么会?”

    何在真盯住他的眼睛,笑道:“是会的。”

    公冶则阳握住她的脸,说:“也许你是自欺欺人。”

    何在真抬头看着他,忽地提醒他道:“要被人看见了。”见公冶则阳的手收回去,她笑道:“你看,真的没有骗你。”

    公冶则阳的心跳了跳,他想起从前听过这句话。

    “你愿不愿意?”

    “嗯。”

    “真的吗?”

    “真的愿意,没有骗你。”

    原来何在真真的没有骗人,说愿意是真的,坦白她需要他的钱是真的。原来在爱里,何在真从来是一颗真心。是因为爱他,所以才愿意依赖他,才愿意说出口她要他的钱。他从前以为何在真太过随便、太过廉价。对自己都随随便便的,对着别人一定更廉价。他向来不喜欢廉价的东西。

    何在真又道:“你没有什么话,我进去了。”

    见她进来,何在蝉问道:“他找你什么事?”

    何在真回道:“没有事,只是说了几句话,问好不好。”一面走过去坐下。

    何在蝉愣了愣,只说:“嗯。”

    又坐了会,何在真侧头看了眼许曼,见她笑了,何在真才向她姐姐说:“我们就回去了,不留下来吃饭,家里都有事呢。”

    何在蝉问道:“家里那么忙?”

    何在真道:“不算忙,但杂事多。”

    何在蝉只得道:“我送你。”

    何在真和许曼站起来,忙道:“不用,我们自己出去就好。你别走开了,小孩子要找妈妈的。”

    何在蝉便没有话,送她们到院门口,停住了,对何在真笑道:“什么时候你有孩子了,表兄弟们一起玩才热闹呢。”

    何在真看着她姐姐脸上的笑,心被刺了一下,勉强道:“还早呢,以后再说。”

    何在蝉瞥了眼她的肚子,很快的一眼,笑道:“快了吧?”

    何在真又是一惊,知道自己对姐姐的罗曼蒂克的幻想也破灭了。何在蝉不再是她的姐姐,而是某个、某些小孩的母亲,做别人的母亲了,再也和她没关系。

    何在蝉看着她和许曼走出去,两个人肩挨着肩,一面侧着脸说笑。——她知道她妹妹走路也不老实的,别人看不见、不去注意的,她偏注意得很。佣人走在她们的背后。回廊的一侧种了一溜的木芙蓉,花叶的影子下,她们越走越远。像从前读书的时候,有时候她的学校比何在真的晚开学,她去送何在真出门。还是大清早,露水沉重,一地都是湿的,还迷蒙着薄薄的雾。何在真走出去,一直往前走。可现在和以前到底不一样——现在她不会回头看自己了。那时候舍不得离家,一回头笑得很勉强。

    何在蝉问小漫道:“刚才少爷和姑奶奶说了什么?”

    小漫想了想,说:“少爷和姑奶奶说话,我们不好靠得太近的,只是在走廊下守着。两人说话的声音低,没听见说什么来。而且只说了一会子话,姑奶奶就进去了。少爷倒是站了一会,问他要不要再回来坐会儿喝喝茶,他说不用,也出去了。”

    何在蝉没话,一面走进去,一面在心里想在真和则阳。从前在大学的时候,她是经同学介绍才和公冶则阳认识的,别人说他是一个有资本有相貌的阔少爷,也舍得花钱,朋友多。她主动结交他,他倒把她当一个朋友。可是只是一个朋友,她知道公冶则阳看不起她。即使只是在大学谈个恋爱,不保证以后一定要结婚,他也觉得不上算——大学的传播效率高,同乡之间更是无话不说、无事不晓,在学校里头也就罢了,最怕回家了还被缠着。在学校里还能当浪漫多情的情人,回到芙蓉城少不得掺上家长里短,太劳财伤神。他们只是走近过一段时间,何在蝉几乎以为那是恋爱,可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要毕业了,正好公冶应麟到学校那边办事,何在蝉认识了他。公冶应麟出奇的好说话,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

    婚后她第一次遇见公冶则阳,是在寿春园里。

    公冶则阳去园里找华月,不知道刚从什么场子下来,冷冽的冬末里一头的热汗。他坐汽车来的,叫司机在柳桥边上停下,他从西旁门进去。先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然后出门从双庆桥那边过去,预备走深雪堂到藏春馆。

    走过双庆桥,不想涵通楼里走出来一个人。两个人撞上,公冶则阳看过去,正是何在蝉。他是知道他父亲娶了一个姨奶奶放在寿春园里的,却没想过是何在蝉。

    公冶则阳半晌才笑道:“是你,在这里——”

    何在蝉勉强笑道:“我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

    公冶则阳因道:“毕业后就没有再见了,我倒向别人问过你,都说你是回芙蓉城来了。我们芙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时候想着你,总觉得会在街上遇见的。没想着是在这里遇见了。”

    何在蝉笑道:“你倒还记得我。”

    许久,公冶则阳微笑道:“我去找华月,回头再和你说话。”说完走了。向华月说了事情,他从深雪堂对面的龙脊小径回去,在房里略休息了一会就走了。

    何在蝉想再见见他的,可是他走了。想一想,她觉得自己也怕看见他,走了就走了罢。

    如今在公冶家里,公冶老太太走了、顾云喜走了,公冶华月也走了。——对,这次满月酒顾云喜和公冶华月一样没回来,华月是因为别的,而顾云喜是直白的失败者的不愿再见面。她知道她输了,成了变相的下堂妇。但顾云喜不到,顾承炳却送了礼,他自己不来,叫了他太太盛及春来。盛及春气了几天,仍是来了,送了两锭二两重的金元宝、一副书房四宝,略坐了坐就走了。——太尴尬,且不说何在蝉不是顾承炳的亲妹妹,连堂兄妹、表兄妹都不是,接了他亲妹妹的位置坐上来的,并且搬出去那个还没死,盛及春自觉对顾云喜有几分背叛的滋味。午饭也不吃,连忙回去了,怕叫顾云喜那边知道。

    她们都走了,何在蝉却只想见到公冶则阳,即使不能说话,多看看他也是好的。他那次对自己说,自己的妹妹——在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得愚蠢,是说在真爱上了他。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爱着谁?——这再也不要紧了。如果是公冶则阳爱着在真,她想,她要高兴得笑出来。应该是这样的,不然在真刚才进来不会那么放松。一个女人要是还爱着过去发生关系的男人,她要脸色发白的。她笑了笑,毕竟最终是她还可以如愿以偿。

    洵哥儿醒了,哭了几声,被老嬷嬷抱在怀里哄。何在蝉走过去接过孩子,笑微微道:“噢,不哭,不哭。”哄了一会,她问道:“洵哥儿的眼睛和华月的像?我倒没看出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要是两个人像,也只能是像他,他倒遮遮掩掩的。”

    嬷嬷笑着不说话,小漫笑道:“也是太久没见着华月小姐的缘故。想一想,还真是有点像。”

    何在蝉笑道:“不知道她在那边忙什么,连满月酒也不回来团圆一下。”

    小漫道:“华月小姐一个人住惯了,从前老太太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呢。听说除了老太太生日、老太太发话,小姐通不回来一下的。”

    何在蝉便笑了笑,抱着孩子轻声哄他。她在这样泛着苦涩的幸福里。

    却说何在真和许曼出了公冶家,先坐汽车到上海路那边,何在真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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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到地方了,许曼请何在真上楼喝茶。两人便下车步行,走在黄了叶子的梧桐树下。这是初秋的时候,梧桐也只黄了一小半,染在翠色之中,却已经显得枝干萧萧。

    许曼忽然道:“诶,你有没有听见,你姐姐家里的佣人都唤她做‘太太’了。我们去之前,还说你姐姐是当姨奶奶的。没想着已经不是了。”

    何在真道:“去的路上我不是对你说了?不过这之前我也不知道呢。当上太太了——”

    许曼笑道:“母凭子贵。”

    何在真笑了,说:“都这时候了,还有这种说法。”

    许曼因道:“你别小瞧了孩子的力量。他们那些老爷,你以为为什么娶那么多姨太太呢。还是明明白白抬进家里来的。孩子是男人的珠宝。”

    何在真听了,笑说:“还有这种说法,我是学到了。”

    半晌,许曼笑道:“你很怕你姐姐。”

    何在真看了看她,坦白道:“嗯,怕习惯了,在她面前,总忍不住做小孩子。后来不能做小孩子了——你看,她自己也有小孩了。但不能做小孩了也还是怕她,从小养成的,很难改正。”

    “你们感情好。”许曼点评道,笑了笑又说:“我妹妹就不怕我。”

    何在真戏道:“所以你们是感情不好?”

    许曼道:“也许是太好了。”

    何在真第一次听她提起她的妹妹,但也没什么可问的,人家没有倾诉的想法。何在真只道:“也许她心里太爱你的缘故,面上就一点不怕你了。不像我惯爱当小孩子,她独立得多。”

    许曼笑道:“她鬼主意多,我管不住她。”

    两人走进衖堂里。这会是快正午了,有人下班回家吃饭休息、有人出门买菜或去打包饭店的饭菜,衖堂里穿梭不断。太阳还是偏的,没有直直地照下来,因此这条窄巷里是森森的阴凉,只有楼房往上才有太阳光。人们不问彼此地来去,像是历朝历代的人,走过去、走进来,每个人都揣着一件要办的大事。——各自人生的事情,穿衣、吃饭、睡觉,不向任何没有关系的人倾诉。

    上楼梯,许曼又道:“你和公冶家的少爷认识?”

    何在真愣了愣,笑道:“认识,你看出什么来了?”

    许曼摇头笑道:“不是我专门窥探你的隐私,你们说话,里面也是一点听不到的。但我想你们多少有一些关系?我看他总是盯着你看。”

    何在真笑了,她以为是从她身上看出来的。只道:“有一些关系,但很早以前又是没关系的了。”

    许曼道:“也是,现在都这样了,过去的关系早不成立了。”

    开门进了公寓,等在门口的小黄和小黑一阵犬吠。许曼叫在真自己倒茶喝,她甩了鞋子回房间换衣服。

    何在真喝了茶,引围在脚边的两只小狗到客厅中心去玩。没一会,听见许曼在房间里叫她,她便起身到卧室门口。敲了几下门,许曼叫她进去。

    “你坐这儿?还是搬张椅子过来坐?”许曼换了睡衣,一件半透明的浅蓝色绸绢睡裙,能看见里面的白色吊带,下边是凸起的□□。她拍了拍床沿,又指了指梳妆台面前的椅子。

    何在真不好意思道:“我可以进来?”

    许曼原本是半撑起身体的,这会倒下去了,半盖着被子,含糊道:“当然可以。”

    何在真就进去了,搬了椅子在床边坐下。许曼的卧室也布置了许多刺激的颜色,落花流水纹的宝蓝色墙纸糊了整个房间;浅棕色木地板上铺了一幅深绿色金线万字纹地毯;红木大床、红木衣柜、红木梳妆台,各处台面柜顶又悬着绣四季花卉纹绒线挂画;极大的几乎占了一面墙的窗户挂棕白两色相间的蟒蛇纹厚窗帘。

    何在真坐了一会,见许曼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笑道:“你很困吧?今天早上是太早了。”

    半晌,许曼嘟哝道:“很困,但有点睡不着觉,所以才拖着你不给走的,怕我一会想找人说话。”说着翻了几遍身体。

    何在真因问道:“说什么话?”

    许曼闷着笑说:“什么话都可以。”她拿开被子,看着何在真道:“你要不要说说你和公冶家少爷的事?”

    何在真闻言笑了,弯腰过去摇头道:“不要,不想说他。而且今天听你提起傅似逸的架势,知道你们很能说话呢,一会你再告诉了沈老师,沈老师再告诉了他。”

    许曼微笑道:“我不告诉沈文钦。诶,你怎么这样称呼你家傅少爷?”

    何在真推了她一把,说道:“你还‘沈文钦’呢。”

    许曼冷笑道:“我和他不一样。你还叫他老师呢,我们这圈人里面只你最老实。不过想来也没有人和你说,他不配做老师的。”

    何在真惊道:“为什么?”

    许久,许曼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枕头道:“不好,我枕头坏了。”

    何在真跟着看过去,见那儿撒了一片深棕色的不规则颗粒,偏长的形状,像米粒。她凑过去问道:“这是什么?哪里掉出来的?”

    许曼抱过枕头,把它竖着抱在怀里,一面道:“是决明子,枕着它睡觉好像可以明目静神。”说着拣了一粒放到何在真的面前给她看。

    何在真听了,想起来张妈给她拿这个泡过水喝,因道:“什么好像——你用了多久了?有效果没有?”

    许曼笑了,说:“好像没有。”一边一颗一颗地把决明子捡到枕头里。她床上只放了一个枕头,白色棉布,翠蓝、大红双线绣花,绣了一枝单瓣山茶花。

    何在真便坐到床边帮她一块捡。过了会,许曼挪了位置,说:“你坐上来吧,扭着腰不舒服。”

    何在真便侧坐在上面,笑道:“掉了好多,你一直没有发现吗?”

    许曼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出来的,刚才才觉得硌到我的后背了。”

    何在真只是笑。

    忽然,许曼低声道:“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和自己的学生恋爱。”她的声音很静,仍低头仔细地拣床上硌人的决明子。

    何在真的手忽然停住了,一颗决明子被她捏在指间,一种清晰的感觉——难怪柔软的床上还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如此细微,却让人很不舒服——不能忽略的不舒服,像《论语》里说的,“绘事后素”,在一片太洁白温润的料子上。芙蓉城的十月,妖风又来了,非止北来的北风,是东南西北风一齐刮来,人在风里透不过气。狂风从大开的窗户打进来,掠过厚重的窗帘,连帘子也飞起来,几乎打到天花板上。蟒蛇舞动了,绞着风、绞着两个人的身影。风过去,打到轻薄的湖色玫瑰花纹帐子上,床帐子泫然欲坠。人坐在床上,似乎也要晃倒了。

    许曼的声音散在风中,何在真差点以为那是错听。但许曼接着道:“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两人安静地捡床上的决明子,太多了,一时捡不完,以致给人太多思考的时间。难怪那次见面是那样的眼神——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想多了,把没见多少面的人看得那样龌龊,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以为又是“一朝被蛇咬”的后续影响。那他怎么没再对自己采取什么措施?因为自己木讷不是一个合格的调情对象,还是认为自己绝没有出轨的可能,或是因为傅似逸?她庆幸自己不用周旋那个调情的场面。那许曼呢?——为什么没有离婚?她顿了顿,以为这个决定太武断,是外人一种粗暴的想象。

    一粒一粒的决明子,好像朝花夕拾。在风里不断地拾起,是对往事的一种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