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话说到时值中秋,李妈妈亲自去请红玉回戏院过节,不想她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李妈妈翻了一遍公寓,料定红玉的遗物都被人私藏了。找到傅公馆何在真那,一是取走红玉的遗物,二还去了一趟她的墓地,不免伤怀一番。回到芙蓉大戏院,向众人说了,提起芙蓉城□□头目赵二爷逼抱翠嫁他一事,和抱翠起了争执。正好琬容认识一个路过芙蓉城的富商之子沈通,便托他夜里带了抱翠离开。这还是她第一次送别人离开,往常都是她背走他乡的。她还不知道,人生的别离是一本不休书。有分教:新灵初到,欢笑声中一弱哭。又是何年,不需白头,漠漠不问世间法,独向奈何。且看天地,檐上飞鸟暂歇,黑羽映蓝天,淡淡月华光辉。青石桥上,潺潺流水抛人去。复念飞鸿,不堪回首。
这事到了白天便立刻东窗事发,李妈妈气冲冲地找琬容说话。
芙蓉大戏院的早晨,常是清早五点多佣人起来了,开门、擦桌,放菜贩子进来、到厨房煮早饭烧水。其后是唱戏的角儿们起来,一早上便是长长的腔子唱道:“清早起床——”然后遏住了,生生地断下去,那还浓着睡意的声口——似乎又要睡下去。
李妈妈早上吃过早饭,打点当天排戏的花旦小生去练曲子,却没看见抱翠,问琬容道:“你抱翠姊还没起来?什么时间了?她是成角儿了,脾气大着呢。昨天不过和她呕了两句话,她今天便索性楼也不下了,当是要人请的大小姐吗?”
春晓在一旁接过来道:“她小孩儿脾气,昨天拌了几句嘴,心里不好受也是有的,不好意思见妈妈呢。再说,她脸面重要,吵了几句脸就红红的,想来是赖在床上等人哄她呢。我去叫她下来。”
李妈妈哼了几声,也不言语,打发另一个人带琬容去练嗓子。
没一会,春晓从楼上下来,报道:“她没在房间,奇怪了,大早上就出门了?是不是到后边躲人去了?”
李妈妈另叫了几个佣人,说:“前院后院都去看看,外边院子里也找一找。”
去了许久,佣人们回来,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李妈妈冷笑道:“今天是都哑巴了?”
才有一个女佣绞着手道:“李妈妈,抱翠姊不在戏院里。我们都找过了,里面外面都没有。连前院的楼上都看过了,确实是没见着她。”
半晌,李妈妈站起来道:“难不成她成仙飞去了?”
春晓介面道:“也许是她自己悄摸出去了。我们都忙,一时没看见她也是有的。”
李妈妈哼道:“找琬容过来!唱什么戏?一个大活人在戏院里还能不见了!”
佣人去带了琬容过来。刚走进去,听到李妈妈厉声道:“老实交代!你抱翠姊去哪儿了?什么大早上到外面去了,我一点不信。你和她一个房间,休推梦里睡里。你是死人?一点动静也听不到?昨天吵了两句,好,谁逼着她去嫁人了?她倒好样的。”
琬容嗫嚅道:“我不知道——”
李妈妈打了她一个耳刮子,冷声道:“我早叫你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的,你不知道——”
春晓忙把琬容挡在身后,劝道:“妈妈快别生气。她一个小孩儿,上次红玉姊结婚,我们在她们房间闹了几个点钟,声音大得很,她还睡得死死的。你看看,要是房间里真有点动静,她还真不知道,还在梦里睡着呢。”
李妈妈略站了站,三脚两步上了二楼,进抱翠的房间一看,她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过去开了几个抽屉,什么首饰银钱都不见了;又开了衣橱,好几套昂贵的衣裳也不见了。李妈妈恨道:“好啊,好啊,给我来了一招金蝉脱壳。”在房里呆了半晌,复又走到楼下。走完阶梯,她抹了一把眼睛。
李妈妈向琬容问道:“她跑了,你一点也不知道?”
旁边春晓、夏荷等人闻言愣住,嘀嘀咕咕地问起来:“抱翠昨晚上走了?”
李妈妈横了她们一眼,一手拍在桌子上,冷笑道:“衣服首饰都带走了。昨天吵了几句,谁真逼着她嫁那个赵二爷了?不知道哪世招来的冤家!她出风头被人家看上了,她往常不是和公冶家的公冶小姐交好?也不见她找个谁帮帮她,只一味地说不嫁。你不嫁,等着我们整个戏院陪你去死?找人帮忙也不知道哪里亏了她的脸面。”她说着哭起来,一面抹眼泪,一面道:“我早说她是个硬气的,但她能硬气一辈子?这会她跑了,丢了个烂摊子等我收拾。我对她——这么些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这一辈人怎么长起来的?有良心的心里都记得,可恨她是个白眼狼,只有人对她好的,没有她感恩的时候。”
半天没有人言语。倒是爱玉从前边打帘子进来。他刚才在前边的戏台子上练戏,一面唱,一面听佣人嘴里道:“这抱翠姊是去哪里了?李妈妈脾气不好,她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等会我们三不知找到她面前去了,还没到李妈妈面前,她先要数落我们一番呢。”他仍在天井投下的天光的边上咿咿呀呀地唱长长的调子。唱完了,那玉色的天光还只是投到戏台子边,他走过来、走过去,那万道天光也只是偷到他的脚边。
爱玉走过去,漫声笑道:“您还是第一天知道她?从前十几岁的时候,她爬到那桃树上摘了一朵顶漂亮的红桃花,大家见了高兴,就上手碰了几下,她立马丢了说不要。——她硬气惯了,偏遇见和她一样硬气的赵二爷。你硬气有什么用?人家不光有钱,还有地位势力,看你不顺眼了,不耐烦哄你了,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李妈妈,你也别气了,就是她愿意留下来嫁给赵二爷,那只是一个波浪过去了。她走了,原本一走就再也和你没关系的。各人往各人的路上前进。况且她一定不肯嫁给赵二爷的,这事早晚要麻烦到公冶小姐手上。也不是一次两回了,这次叫琬容去,也是一样的。”说完又打帘子回了前边。
他走到天井下边,想起凌晨时看到的抱翠的眼睛。
李妈妈听了,想着人已经是走了,早晚追不回来,只心里焦急。但她走了,那是早晚的事情,就是从她手上出去,也得不到她多少好处。那赵二爷又是不敢耽搁的。因吩咐琬容道:“公冶家的姨奶奶生了孩子,不知道是少爷还是小姐,一会你过去拜访公冶小姐,带一匹红布过去。”
琬容应道:“好。”
李妈妈瞥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的红印子,采过她的手臂道:“教你说实话也不说!你是真不知道?反正人已经走了,你替她死守着做什么?难不成我现在还找得回她?她是个臭脾气的,我看你跟在她身边倒学了她几分脾气。以后别这样了。春晓,你带她去擦脸,抹些雪花膏什么的,别留痕了。一会你带她去铺子里买新生儿用的布料。她一个小孩,哪里知道这些?”
春晓道:“嗳,我先带她去擦脸。”
这是十月初的芙蓉城,初秋了,秋风细细,叶叶梧桐坠落,下边迎着浅粉色的木芙蓉花。满城的木芙蓉都开了,走到哪儿都躲不开。
琬容提着礼物站在公冶家的城门前,又是那道城门,灰石上绿漆字“止观路”,两边一对对联,道:止止我法微妙难悟,观观此心欲壑难填。长长的青石板砖路的尽头是靖南王府。上一次来还是看不清的,被团团的榕树叶子挡住了。那时是暮春的时候,芙蓉城到处浮动春天的潮湿。一切都是湿润的,即使在阳光下面。一切都裹在雾气潮湿之中,挟着阴阴的凉气。那时站在城门前望进去,浓浓的树荫下透着黑影,一寸寸都沾着凉爽,好像专门投给冥界的鬼魂使用似的。人打树下过去,总觉得浸凉,也许是撞到了也走在那条路上的鬼魂。这会都稀疏了,只有疏疏朗朗的四季长青的桂花树的叶子,靖南王府就是夹在桂花的叶隙之间。像《聊斋》里书生的回头一望,终于看清了夜里高门大户的真相——不过是孤坟。
琬容想起第一次到公冶家来,是红玉结婚回礼,她另抓了一把糖果——来见公冶华月。以一种过年的心情。这次仍是来见公冶小姐,她的红玉姊、抱翠姊都不在了,公冶小姐呢?听说她的祖母去世了。她再见公冶小姐,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她勉强笑了笑,却忍不住滚下泪来,一种物是人非的哀凉。这哀凉太甚,满出来铺到地上。而青石路上早已经铺满了榕树的落叶。青黄交杂——原来树叶不必等到枯黄便辞去了。这是她的人生凄凉的华锦。
琬容走进去,又是第一次见的那个女佣带她进去。佣人也认出她来,因笑道:“又是派你这个小丫头。你们戏院的消息倒灵通,摆了好几天的酒昨天刚结束,你们今天就过来了。”
琬容笑道:“我们李妈妈说今天过来正好,免得打搅了。”一面往里面走,琬容记得走的这条路是往公冶华月的院子去,便问道:“姐姐,公冶小姐在家吗?”
那佣人笑了笑,说:“我们家小姐不在家。你找她有事?”
琬容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说:“也没有,只是想顺路向公冶小姐道个好。”
佣人道:“我们家小姐早搬去寿春园那边了。?”说着扭头看着琬容道:“你去过那边吗?”
琬容摇头道:“没有。”
佣人因笑道:“那是我们公冶家的别墅。小姐一个人在那边住惯了,得空了就要过去的。她住得开心,连小少爷的满月酒都没有回来。太太也叫人去请,请了几次都不肯呢。”
打公冶华月的院子经过,琬容看了看,院门关着。再往里走,近着公冶老太太的院子,隐约传来一阵念经木鱼声。
佣人见她停住,随口说了声:“那是老太太百日,请了和尚来念经。”
转了个弯经过老太太的院子,依旧草木葱茏,只是觉得荒凉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的缘故。琬容想进去拜拜,但不好意思说,只晃过去便离开了。
何在蝉搬去从前顾云喜住的院子。佣人带琬容到院门口停下,里边叫了小漫出来,问了几句,又带琬容进去。
到会客室坐下,何在蝉叫琬容坐,丫鬟给她倒了杯茶。
何在蝉胖了一些,气色比以前好很多,白皮肤里透出红,又穿一身粉色无袖真丝旗袍,越发显得整个人珠圆玉润。见了琬容带来的礼物,她向琬容道:“你们戏院倒牵挂着。我想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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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天天都要唱戏,没有休息时间的,所以没有给你们发贴子。你回去对你们李妈妈说一声,也多谢她了。”
琬容忙道:“不客气不客气,我回去对李妈妈说。”
何在蝉又问:“你们戏院最近生意好不好?想来你过来还要找一回华月罢?她在别墅那边呢,不得空回来。”
琬容想了想,说:“挺好的,和从前差不多。”
何在蝉便道:“那就好。”说着喝了口茶,叫小漫到卧室那边看看孩子怎么样。
小漫轻声过去看了看,回来轻笑道:“小少爷睡着呢。”
何在蝉也是笑,说:“好容易早上愿意睡觉的,平常要闹着散步呢,非要在屋里兜圈子。”
琬容好容易才说出口:“太太,我们戏院有事想请公冶先生帮忙。大家都知道,我们戏院平时就是唱唱戏,赚那一星点的钱。生意倒不错,可是客人鱼龙混杂的,一不注意就容易起争执。前不久一个赵二爷看上了我一个姐姐,一定要娶她。要是一般人也就算了,他是个□□分子,身上不干净,谁知道他哪天遇着意外?所以我姐姐不愿意嫁他。他又非要强迫。我们戏院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只好来麻烦您和公冶先生。”
何在蝉闻言问道:“你姐姐?”
小漫接过来道:“她们戏院里的称呼吧?”
琬容点了点头,怯怯地看了一眼何在蝉。
“这有什么?也许先生倒认识那个赵二爷。”何在蝉笑了笑,看了琬容一眼,又道:“我说你们戏院一定有事呢。‘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谁平白无故的常上别人家去?就是我们家请你们戏院过来,也不过是为了听戏,也不怪你们。等他回来了,我向他说就是了。好歹从前常常请你们过来唱戏的,不单是华月,就是从前的老太太,也说你们戏院不容易呢,要多照顾你们。我们两边到底有些交情,不至于叫别人为难你们。”
琬容连忙站起来,鞠躬道:“多谢太太!”
何在蝉笑道:“这是做什么?快免了吧。”
众人都笑了。
忽地一个佣人进来报道:“太太,在真小姐——傅太太来了,在门口呢。”
何在蝉对小漫道:“你去接她进来。”小漫去了,她又对琬容道:“有客人,就不留你坐了。李妈妈那边也在等你的消息吧?你快回去告诉她一声,不用担心那件事了。”又吩咐佣人给琬容包一份点心带回去。
琬容又忙起身道:“嗳,多谢太太!”便跟着佣人出去了。
走在路上,她想着不在家的公冶华月,又猛地想到佣人刚才唤的那一声“在真小姐”。“在真”,以前听公冶小姐和弄晴提起过这个名字,想来就是同一个人。她想见一见这个在真小姐,想着佣人的话——她什么时候当了人家的太太?她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怎的还和刚才那位公冶太太有联系?是她的妹妹吗?琬容一个也不知道,只能盼着在路上瞥一眼。但公冶家的客人都是进门走右手边,再从另一边出去的,没有在路上撞见的道理,除非在前厅走动。
她走出去,只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汽车。
这是琬容这一生最后一次来公冶家。
回了戏院,李妈妈问事情怎么样。
琬容回道:“公冶小姐不在家,只见了公冶太太。我给她送了礼物,她请我喝茶,然后我就告诉她了。她说会帮这个忙。”
李妈妈听了不语,半晌才笑道:“什么公冶太太,那是公冶家的姨奶奶,是姨奶奶生了孩子。”
琬容只道:“我听她家佣人都叫她太太。”
李妈妈想了想,说:“他们家太太不是顾老板的妹妹?什么时候姨奶奶扶正了?难不成就为着她生了个孩子?按道理也不应该。就是原先的太太愿意,顾老板还有话讲呢。”顿了顿,她道:“算了,事情能解决就好。”便打发琬容去练嗓子。
抱翠走了,琬容的一天仍是练嗓子、吃午饭、休息、起来练嗓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按着原先的安排,一点没有改变。可是她知道,她的心改变了。人们来来往往地路过彼此,留得久的人一定改变了你的心的某一点——只是你不知道,或是许久以后才懂得。琬容看着西斜的太阳,薄薄的金黄打在芙蓉花上,粉色镀金——是黄昏了,是秋天了。
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靠窗的桌上仍摆着一盆蝴蝶兰。她记得公冶华月曾经来过,坐在那张凳子上,挨着那株蝴蝶兰。
她的病好了吗?
——像回到第一次见面那样,握个手,另一只手垂在裙边握住,道一句:“你好。”
——“你好吗?”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空落落的床铺。
忽然李妈妈推了房门进来,琬容半晌才发得出声音,喊了句“李妈妈”。
李妈妈点了点头,走进去看了看,果然只有琬容一个人。她盯着抱翠的床铺看了许久,低声恨道:“多狠心的冤家——”调子遏住了,像芙蓉大戏院清早的那句长长的号子,声音送出去,急转直下,再没有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