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96.入流第四 2
    过了几天,何在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张妈在打电话。

    张妈向她招手道:“少奶奶,你的电话。”说完又向电话里嘟哝了几声。说的上海话。

    何在真猜着是许曼打来的,前几天她说要约自己出去玩。但许曼为什么和张妈说上海话?她会说上海话?何在真接过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兴冲冲地道:“在真?你可算来接电话了,怎么那么久?你在楼上捣鼓什么呢?张妈说你躲在楼上看书?又不是学生了,看书做什么?一个人闷在那里多无聊。上次你们去许曼家,好不好玩?她家是不是很漂亮?她这人最可恶,我请了她很多次都不给我设计一张,偏偏请我去了她家很多趟,我都看熟了。看得眼热,最后面还是没请得她出山。你说她可不可恶?所以上次你们叫我去,我才不去呢,一是家里有事,二是我不想再去看了——看多了她也不肯帮我,只留我眼馋。”

    是白莉莉。何在真笑了笑,回道:“是太漂亮了,难怪你看得眼热。我还以为是她打电话过来,没想着是你打来的。”

    白莉莉“哼”了一声道:“要不是我突然想着打电话问问她那天的情况,还不知道你们约好了要出门呢。你们怎么只顾着自己玩?我要是不突然想起来打个电话,一定就被你们抛下了,得在家里闷死。”

    何在真笑道:“也还没约好,只是前几天说了想一起出门。连哪天都没约呢。要是说好的话,一定不会忘了约你的,方太太、梁太太也要请呢。”

    “方太太?你还记着她呢。”白莉莉冷笑一声,又道:“上次不是你们来家里玩?我的卧室你们也看过了,好是好了一点,比别的房间都大一些。但它是西向的,现在这夏天的时节,人家说六月天宫,晒一下午到晚上,不知道多热呢。但凡换一个老一些小一些的住在那里,我看他们受不受得了。她娘家的人也去看了,说什么‘大奶奶怎么还拣了一间小的?你们方家有没有尊卑体统。’亏他们说得出口!她是哪门子的大奶奶?她是大了,难不成我是二奶奶?早我就说过了,都住一块了,别在我跟前喊什么‘二奶奶’,他们说得出口,我可不想应。也不睁开他们的狗眼睛看看,外边谁家大老婆小老婆放在一块的?既然你放在一块了,你也别来恶心人。大家平平等等地住在那个家里,谁也别称大称王。先到咸阳为王上?现在可不兴这些东西!姑奶奶面前论起尊卑体统了,他们也配!”

    人不在面前,何在真的笑滑下去了,只是说道:“原本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他们说了便说了罢。你那天回他们话了没有?”

    白莉莉的哽咽破开了,一阵娇俏的笑声——她就是这样的声口。她笑道:“姑奶奶我可不受这个气。回了他们几句,他们倒没话说了,连我们家方太太也不大高兴。我看你今天免请她的尊旨罢。”

    何在真笑道:“下次再请她。”

    白莉莉咕哝道:“好了好了,不说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还在家里呢——我们一会见面了说。”

    何在真忙叫住她,问道:“今天就出去了?你告诉梁太太她们没有?”

    白莉莉道:“约了的,就今天罢。”

    何在真听她那边急急忙忙的一阵声音,只得回道:“嗳。”

    她们一行人约在上海路会面。

    人到齐了,梁太太指了指许曼、白莉莉两人,笑道:“你们两个好人,原来悄悄约好了,连衣裳都要穿一样的。”

    何在真一看,还真是一样的两套衣服,黑底绣花旗袍,黑底子上大红大黄的花纹,花下衬着浓绿的叶子。花朵很大,几乎是一朵花就占了一把腰那么大,热艳地开在上边,好像要蔓到空中。

    白莉莉挽住许曼的手,笑嘻嘻道:“就是之前做的那套衣服嘛,总没找到机会穿,今天可算是穿上了。是不是有些俗气?我一个人不好意思穿,拖了她陪我穿上的。”她说着低头理了理别在衣襟上的海碗大的黑色洒金绢花,忽然“咦”了一声道:“你怎么没戴上?不是专门做了配这套衣服的?好啊,你也来哄我。”说着打了许曼一下。

    许曼笑道:“你叽里咕噜说那么一大段话,谁记得全?我忘了。”

    白莉莉咬牙嗔道:“你忘了?总拿这句话搪塞我。之前叫你给我买一匹和你的一件衣服一样的布匹,再之前叫你到我家试衣服,看哪里不好帮我改改——你也忘了。”

    许曼摊开手笑道:“——就是忘了嘛,谁记得那么多?”

    白莉莉发了一会脾气,不闹了,笑吟吟地给许曼整理衣襟,嘟哝道:“这儿就是缺了点东西,别一朵花多好。”

    何在真和梁太太不好多看,都别过脸去笑——理衣襟、不依不饶地撒娇,一对夫妻似的。

    何在真问梁太太道:“怎么红玉姊没来?”

    梁太太道:“打电话过去说是没空。”

    何在真笑了笑,说道:“倒是她没空过来。”又问道:“今天不是周末?怎么没带两个小朋友来玩?他们周末也上课?”

    梁太太笑道:“倒是不上课,但是学校有活动,说要去公园游学。”

    何在真笑道:“现在还有游学?是去哪个公园?”

    梁太太想了一回道:“穿山公园还是净瓶山公园来着。”她侧头问白莉莉道:“你家方少爷也去游学了吧?他是去哪个?我这不常去公园,不大记得了。我听琪哥说他和你家方少爷一个学校,应该是去的同一个公园。”

    白莉莉漫声道:“他?他又不是我的儿子,那是他们方太太的宝贝——我一点不知道他。别说他出门去什么地方玩、和外面的谁交朋友,就是在家里,我一不过问他的功课,二不打理他的生活——人家的儿子!别看一个屋檐下大家客客气气的,你近了他家少爷一点,不知道得传出多难听的话呢。难听一些的,说你的心野了,要取代他们大奶奶的位置,挑拨他们母子间的关系。这还好,更难听的,说你一个小老婆,不光吃了老的那个,连小的这个也预备吞进肚子里。你们听听——好像我们堂子里出来的就是□□!是《西游记》盘丝洞里的妖精!亏得红玉今天不在,不然多难为情!还以为他们方家也打她一下呢。”

    梁太太陪笑道:“也是太不成体统。你是什么身份?说到底了,你还是他的母亲——不知道谁红口白舌地造谣呢。”

    白莉莉冷笑道:“所以我可不敢亲近他们家少爷。还是个六七岁的豆芽——”

    何在真等人忙把话岔开了,问今天去哪里。

    许曼也不说话,又走了会才道:“好了,就这里了。”

    何在真停住一看,是一间理发店。又听许曼笑道:“平常出来玩也只是到各处店铺看看,再不然就是去看戏看电影。反正这些什么时候都能去的,今天不着急。今天第一件大事是给你剪头发。我们都觉着你长头发太稚气了,也许你比较适合短头发——现在也时兴短头发呢。你自己想想要不要剪。”

    何在真失笑道:“都到门口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道:“我是很久没剪头发了,多谢你们想着我的头发。”

    说着一行人走进去,拿起发型簿看了一回,给何在真拣了个发型。一个烫过的短头发发型,长度到肩膀。

    理发师先剪短了,然后给何在真洗头,吹干了才开始烫发。花的时间久,梁太太等人出去买东西喝。

    从咖啡店吃了东西出来,梁太太遇着一个朋友,从前一起读书的中学同学,那时算得上是她一个要好的女友,常常约着出门玩的。一个高个子女人,结实的一身肉,圆脸,两只眼睛汪着笑意,穿一身素色旗袍。姓沈。

    梁太太握住她的手,惊喜道:“我们多少年没见过面了?你今天怎么来这边?”

    沈太太也笑,打量了梁太太一会,一面笑道:“毕业后就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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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了——你还像以前一样,没怎么变化。我平常也不大来这边玩,今天刚好来拜访一个亲戚。”

    “哪里没变化?”梁太太扭捏地笑了笑,随又抬头笑道:“是毕业后就没见面了,那时候还说毕业了要约出去玩,还闹了一阵毕业旅行——毕业旅行,那时候才时兴起来呢,家里父母都不放心。闹了一阵,说在芙蓉城里旅行也是一样的。都说好了,偏偏没去成。那以后也没有再见面。有时候想起来该见一面,但总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约呢。”

    那沈太太想了会,含笑问道:“那时候是为什么没去成?我记着是华玲生病了——是不是?她一个人不去,我们其他人都意兴阑珊的,一窝蜂地说算了。原本说好一伙人去的,临到头少了一个人,虽然不是半路上出的岔子,但大家多少有些不高兴,所以没去成。”

    梁太太好笑道:“就是为着这个呢!当初也是她闹得最凶,说一定要去的,怕以后大家见不了面——也是她说中了,这么多年果然没见面。其他人你见过吗?我这么些年来只遇见过你呢。偏那个时候她病了——闹得最凶,最兴高采烈。”

    沈太太叹道:“这也是天意。其他人?我也一个都没见过呢。只偶尔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消息,还是从前不相干的人。你说好不好笑?”她顿了顿,问道:“你是不是生了两个孩子?怎么没带在身边?”

    梁太太忙道:“周末游学去了。得亏今天没带他们出来——太淘气了。要是带了他们在身边,一定闹着要去玩的,要么就是去公园,哪里遇得到你?幸亏没要他们来。”

    沈太太失笑道:“两个可不好管教吧?”

    梁太太拍手道:“可不是!淘气得很。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两兄妹成天斗得乌鸡眼似的。平常买东西,一定要买两份,不然家都要闹翻天去。”说完,她问道:“我倒没听别人提过你。你结婚了吧?生了几个?可别和我家的一样淘气。”

    沈太太摇头道:“是结婚了,没有孩子。我离婚了,现在一个人过。”

    “呀——怎么闹离婚?”梁太太着急道。

    沈太太微笑道:“谁要和那种人过一辈子?他也看我不顺眼的。大家何必互相忍耐?那是一辈子的事情,早离了早好。”

    梁太太一阵唉声叹气,又问她的近况。

    沈太太看了看旁边的许曼、白莉莉两人,笑道:“不说了——你两个朋友等着你呢。我家里也还有事情,我们下次见面了再说。你记着我家的地址?我现在还住在家里。”

    梁太太道:“嗳,从前记了的。”

    沈太太便道:“那就好——再见。

    梁太太回道:“再见,再见——”

    三个人回店里又等了两个点钟,终于烫好了。白莉莉看了又看,笑道:“好像太卷了一点——”

    许曼和梁太太也走过去看,安慰道:“刚烫好是这样的,几天就好了。”

    白莉莉笑道:“好像得要一个星期。等会你回家里,不知道傅少爷会不会生气?可别说是我们的主意。等过了一个星期好看了你再说出我们来。”说着笑弯了腰,伏在许曼肩上格格的笑。

    何在真也撑不住,笑道:“是太卷了,比羊毛还要夸张。你们三个别急,我等会回去第一个招出lily来,叫傅似逸找你算账。”

    白莉莉连忙摆手道:“可别说是我。是许曼的主意——她学设计学疯了,早看不惯你的头发了。早上我打电话问她约你出去做什么,她说先把你的头发剪了。”

    何在真看了许曼一眼,只是笑。

    折腾头发就折腾了大半天,几个人也累了,就此回家。

    何在真坐在家里的汽车里,倒是不大担心傅似逸的看法,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头发也剪了,第一次剪得这么短,还烫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自己身上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