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88.月令第二 2
    这时已经是四月中下旬,何在真一向天天出门,忙得大有前途的样子,这会子搁浅在家中,不止她心中感到失落,连带着白若曼也惊讶起来,怕何在真的饭碗是砸了。

    白若曼按着往常到城里的铺子的时间去,早上吃了早饭出门,中午回家来吃,傍晚回家的时间不定,或早或晚,最晚不过五点多钟。她冷眼瞧了几天,发现何在真真个在家,并没有出门。

    一天,白若曼向何在真问道:“你怎么这一向都待在家里?工作不要紧吗?哪个有工作的人闲得像你似的,倒像个没有工作的。前段时间我一问再问,紧逼着你立马把工作的事情办好,那是怕夜长梦多。这事情一旦开了头,你再想慢慢地去弄,往往不能成功的。为着什么?你自己渐渐泄气的缘故。我知道你怕烦,但除了我,谁还关心你的前途?不是我,你下得了决心去找工作?好容易说你朋友办妥了,给你找了个在银行柜台的工作。也算不得什么好工作。你要是等得起,等你哥哥娶了希敏,她家不就是做银行生意的?开个后门就叫你进去了。便是这样的工作,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拿到手的。这会你闹什么别扭,连饭碗也不要了。”

    何在真立马读懂她话里的意思,一是她为着自己找工作费了很大力气,二是何在有好事将近,和赵希敏看样子是立马要结婚了。她心里一阵冷笑,说道:“难道我不能够在家里休息?”

    白若曼瞥了她一眼,笑道:“工作那边真的没问题?”

    何在真道:“我很知道你关心我,我一丢了工作,你立马比谁都要着急的,恨不得把我打包丢出去立马再找一份工作。——这叫逼着我自立自强,谁叫我自个儿不聪明不坚强、没有远见?我很知道你是过来人,总比我明白道理的。因此我哪里敢自己砸自己的饭碗?要是真没了工作,我就是死在外边,也不至于回家来叫你失望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照常去城里走一趟,就是去半天也好,好免得白若曼起疑。但她不愿意再进城。那儿已经没有人再等着她了。芙蓉城里那么多的人,但只有傅似逸是她可以见面的。其他人自然也能见到,但和她不相干。——千千万万的人,都不和她相干的。

    白若曼听她夹枪带棒的一段话,笑了一笑道:“话何至于这样说?你说出这样的话,倒也违背了你自己的话了——谁说你不聪明呢?你的工作没有什么问题最好。就是出了问题,难道我就不叫你住在家里了?有什么问题,你尽管和我们说,从前家里并不是没有养着你。”

    何在真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她坐在茶桌这儿,白若曼站在天井边,背后洒下白色的太阳光,她几乎要看不清白若曼了。许久,何在真回道:“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我很知道。”

    白若曼一听即笑道:“真真,你知道就好。”

    何在有傍晚的时候兴冲冲地回来,一进门便叫白若曼。却先见着厅堂里的何在真,随口问道:“妈呢?”

    芙蓉城过了清明不久便热起来了,前段时间还是冷雨中的芙蓉城,这会儿真是暖阳了,莺歌燕舞,处处流动暖阳的气息。天气一暖和,蚊虫也渐多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一窠一窠的蚊子便出动叮人的血。何在真正蹲在茶桌边上点蚊香,划了火柴点燃,蚊香的一头便亮起火星子,先是极亮,然后一瞬便暗了些,藏在里头的火星,瞒着人一路烧进去。只那么一会儿,何在真的脸和手,连带着火柴盒上热艳的美国女明星油画像都亮了起来。那明星的画像,不止人是浓艳得热辣的,绘上去的大红、浓绿、古铜也是热的。——衬得何在真是古中国的苍白和病弱。——只是一刹那,那明星扑在何在真身上的眼神便暗下去了。——一蓬蓬的绿烟升起来。

    何在真闻言道:“妈在厨房里煮菜。”

    何在有一点头,三两步进了厨房里,喊了一声“妈”,高声道:“这下可好了,听人说在蝉怀孕了。想来公冶家的人该重视她起来,不再叫她到外面住的。这一住便是个机会。以后生下个孩子,别管男的女的,谁还好意思赶她走?她这下可是站稳脚跟了。”

    白若曼哼了一声道:“好什么好?她站稳脚了,得着些什么好处都是她自己的。难不成还能好到你的身上?——白日做梦呢。你在这儿替她兴高采烈的,她可是一点没记着有你这个哥哥。你在我面前说出来,不怕我受气?你忘了她走之前怎么对我说的了?说从没有亏欠过我的,从此和我们是桥归桥、路归路,她走到公冶家去,用不着我们去看望她,在那儿是生是死都和我无关。哪一天轮着我死了,她也说了,那也不干她的事。你当她是开玩笑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对她不住,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你们三个,她倒说个干净。我不如她,她当她的自了汉,我可不敢和她有关系。走后一封信也没来过的,你以为她作假?那是真和我们恩断义绝了!”说着流下泪来,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会。

    何在有忙笑道:“哪里不好了?至亲的一家人,谁家还没互相淘气过?一时气急了说几句狠话也是有的。这话虽然一说出口便不可收回,像泼出去的水似的,但嫁出去的女儿可不是泼出去的水。这是新时代了,哪有母亲和女儿一刀两断的?这血缘是扯不断砍不断的。你还不知道?她和你一样要强呢,嘴上不愿意饶人的。她一去之后不是接了在真过去住了许久,还是为的家里出力,哪里能够真忘了自己的根。我再说最后一句话,什么你死了不干她的事,她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一句也没听过。你是气急了自己想的罢。要是她说得出这样的话,我第一个饶不了她呢。”一面上前扶住白若曼的肩膀,又说了许多贴意的好话。

    白若曼哼道:“我们骑驴看唱本戏——走着瞧。你为着她说这些话,你看以后她记不记得你。纵使以后哪里想起了你这个哥哥,她也未必念着我是她的母亲。我可不敢和什么富家奶奶攀扯关系——我这样穷贱的一门亲戚,算什么!”

    “你又说笑了。罢了,我不管你们之间,总之这是一件大好的喜事。赵家那边也知道了,对我和希敏的事松了许多。”何在有笑嘻嘻地道。

    “真的?”白若曼惊喜道,见着何在有似笑非笑的脸,又道:“难怪你今天为着她这样乖。别管别的,首先你就沾了她名声上的光。这也是好了。”

    两人叽叽咕咕的又说了一会子话,商议今后赵希敏嫁过来之后如何居住,婆媳脾性的问题等。

    白若曼笑道:“人家都说这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今儿你还没娶上呢,已经吩咐我一定不许欺负你的老婆,不可以给她气受。你是她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不会是你老婆给我气受?她一个大小姐,只怕脾气不小呢。到时候你老娘被欺负了,你帮不帮我?我是看出来了,你是个没有良心的。”

    何在有微笑道:“难不成妈今天才知道?你养了个白眼狼呢。”

    白若曼笑着打了他几下,又叫他快回房间去换衣服。

    何在真在厅里听了个大概。她姊姊何在蝉怀孕了,她的姊姊,她对她还完全的只是对姊姊的记忆和印象,猛地听见她要做母亲了,简直不敢相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怀着孕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打算?她不能够想象。一种怪异的感觉。

    仍是三个人吃晚饭,各坐在一边。

    正吃着饭,白若曼忽然漫不经心地说出对何在真的怀疑,漫声道:“我也不知道你的事情,虽然问了你,你一向是个打三棍子不吭声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好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已经推了希敏那边的朋友,刚推的,想来即使还愿意给你介绍,也不能够立马接上的。你现在的大事,养活自己是第一件大事。难道我狠心到不愿意养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我们家穷!你看你哥哥,我哪里多帮过他吗?还不是照样的自己找前途。所以我几次劝你,一定要想着自己的前程的,不能怒冲冲地去做事情。”

    何在有看了会两人,接过来道:“那份工作出问题了?”

    白若曼道:“没有问题还待在家里,简直和从前没有工作的时候一样。我不知道!”

    何在真未防着她再提起这件事,还是当着何在有的面,一时有些焦急,只得勉强道:“只是请了个假,最近待在家里。那份工作我刚手上,但已经觉得不大适合我。我和我朋友说了,她也说工资待遇之类的差了些,预备再帮我看看哪儿有工作。”

    白若曼钉了她一眼,哼道:“差了些——我看你能找到多好的。”

    何在有瞥了眼自己的妹妹,笑道:“这有什么关系?都能找到第一个,哪里找不到第二个?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下流,难不成第一份工作挺好的,甩手不干了,下一份却要去找差的工作?妈也是太着急,其实你哪里懂这些?你一辈子守着铺子也就够了。那是自己家里的产业,说好听些是一世安稳,谁也抢不去,难听些便是守老本,赚一些死人的钱罢了。如今不一样了,大学生,即使是差一些才能毕业的大学生,年轻人嘛,不愁没有工作机会。”

    白若曼和何在真都暗自心惊。白若曼是许久没听儿子这样回驳自己,一时脸上有些难看。何在真也少受他的卫护,还是对着母亲,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好似自己真有前途似的,她想不明白何在有何以变性成这样。

    三人静默许久,直到吃完这顿饭。

    昏黄的客厅上,一切都是陈旧的,似乎很轻,灯光、人影、月光、树影,都好似托在一匹浅色的软纱上面,轻得贴在室内的物件上,只是虚空。何在真自觉家中的三个人像旧世的鬼魂,月夜中悄悄地吃祭品。聊斋里狐精鬼魂变化出来的住所,书生一旦回头,那华丽的宅子便烟消云散。她不知道她家是谁的梦,也许那个人一个回头,她也要消失的。

    饭后何在真回了房间,坐在书桌边上想事情。

    芙蓉城常常有妖风,不分季节,总是想刮便刮了。冬天时常是北风,冷冽得像一把生锈的菜刀向人砍过来。这会春夏之交,风是柔和了许多,然而还是太大太乱,四面八方地刮过来,像镇守东南西北的神仙兴起了在比赛谁的风大。人扑在风里,几乎要透不过气,芙蓉城人往往在路上便笑起来,等那阵风刮过,大家相视一笑,都在笑自己家乡的风顽皮成这样。只是不能够像顽童那样抓住打它几下。

    何在真的书桌在窗边,推开了一半玻璃窗,她整个人都在风中。

    何在有敲她的门,听着一声“请进”,随即走进去了。

    何在真回头问道:“怎么了?”她洗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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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这会半干散在肩上,在风中翩翩。

    何在有笑了笑,问道:“你那工作还好?”

    何在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提起,皱眉道:“还好。”

    何在有又问道:“你和那位傅少将还好?”他见着何在真愣住的脸,走上前几步,一面笑道:“一个朋友偶然见到了你们。在百乐楼的跳舞厅玩?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他交上朋友了。”

    ——他知道了。

    难怪他今天这样维护自己,原来是知道自己和傅似逸走到了一块。大概他以为我已经十拿九稳了傅似逸,又可以像姊姊一样给他添光。不过他未免没有想过我并还没有,也许我会失败,然而于他毫无损失,失败的仍是自己。自然,即使他现在告诉母亲了,不见得她不支持我,于我也没有太大的影响。这件事全然掌控在傅似逸的手上,他说不行,那我才是真的失败了。何在真暗想了一回。但假若叫白若曼知道,且事情失败,她便又一件把柄落在了白若曼的手上。即使她日后久了不在乎,能够找到别的出路,但她母亲一定是一辈子不肯放过这件事的。可何在有连百乐楼跳舞厅的事都点出来了,一定很得着些真凭实据,她再狡辩说不是,未免有些扯破脸皮。既然他刚才卫护自己,想来是觉得这件事对他而言是好事一桩了,一时站在自己这边。既如此,顺着他的意思便了。

    主意打定,何在真笑道:“你知道得那么清楚。之前认识的,他约我去玩,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这件事不一定成的,就不劳你替我宣传了。”

    何在有笑道:“这是自然。我很知道现在年轻人的脾气,最不爱叫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的。人多口杂,事情一旦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议论呢。只是说几句倒还罢了,最怕造谣,清清白白的关系被他们讲得不三不四。”说完,他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听说他是上海人,家里很有些势力?”

    何在真点了点头道:“也许是,我没有听他提起过。”

    何在有笑道:“这些都是不打紧的。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说完便走出去。

    何在真听见门外白若曼问他说些什么,他说没什么。何在真慢慢地松开手,手心上一片死白。

    过了几天,何在真收到一封从白马寺路傅公馆寄出的信,拆开看,里边一张洒银平纹信纸,上边用钢笔字写道:

    My love:

    我这样称呼你好不好?似乎是不大合适的,我们两又不是外国人,何必按他们外国人的笔法来写。不过我在英国待了许多年,小小地借用一下,用来称呼你,也许你不能见怪于我。我要这样称呼你。你看到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又当我在骗你?不许再这样想我。我一定说的是真话,因为是对着你说的。真真——我还要叫你真真,所以,你知道我爱你。我知道你敢赌定我爱你,只是要万无一失。那我就写这封信告诉你,这是你万无一失的证据。我盖了我在部门用的印章,你拿出去,别人一定认这个账的。你自己认不认?你再不认,我想打你,揉揉你的脸。

    我和你在一起真快乐,像第一次回到中国的时候,欢喜得心脏要裂开了。不过我现在不看月亮,一躺下,恨不得睁眼就是天亮。太阳出来了,我就快要和你见面了。从前和你见面,你真不客气,你自己记不记得?我说要看园子,你说“那是草”、“那是树”,连是什么草、什么树都不告诉我。你这样敷衍我。明明看了那么多的书,知道许多有趣的小事情,这时才肯告诉我。这个账你认不认?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次我们在路边看到一个喷酒的老人,我回去之后还想起他,你说,他像不像一个隐世的绝世高手?我说得太坏了些,不知道你会不会笑一笑。还是你说得比较好。我真高兴。

    真真,真真——想叫你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但是你不在身边,叫了也是白叫。等下次见面了再说罢。

    真真,吾欢喜侬——听不听得懂?好简单的上海话——我欢喜你。我爱你。

    似逸

    民国二十八年春

    龙飞凤舞的一纸字,落款名字那儿果然印着一枚红章,写的是“芙蓉城保密局情报组组长”。这纸字写在撕下来的一张小说内页上,大概是手撕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撕得很不齐整,像是文字的锯齿,将要锯上看信人的心了。字下是密密的英文,何在真略看了看,知道是外国的骑士小说。

    何在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傅似逸说爱她——傅似逸爱她。狂喜铺天盖地地向她砸过来,她几乎忍不住要大笑起来。她滚下两道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泪水砸到信纸上。

    ——抓住了。

    可是她抓得稳吗?狂喜的浪潮一退去,何在真立马感到另一种恐惧,这件事情悬而未决的恐惧。约好的已经着手去做的事情都有翻脸的时候,现在她拿着一张借据,虽然有个印章,但谁说傅似逸不能反悔呢?他那样的地位。到时候捏造自己伪造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怎么能这样就相信人家?

    难道自己还没吃够教训?这样的时候,前有豺狼后有虎,一旦失败,粉身碎骨的是自己。她虽然时常安慰自己这件事情失败了也绝不就是绝路,但她无法控制地去想,这桩事情一旦失败,那就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