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绛雪给顾云喜添了一件玄色狐狸毛小被。
门外猛地轰轰轰的响起来,一连串的声响,随之是迸裂声——绚丽的烟花在天上散开了。
绛雪笑道:“该是先生那边散了,这会儿在大门外放烟花呢,太太要不要去瞧瞧?”
公冶家吃完晚饭之后就放了烟花,从门前的城门外开始放,形成一小片灿烂的小天地。这会儿是公冶应麟等人在看。
顾云喜问道:“是家里放吗?”
绛雪亲自出到院子里看,见到一角的烟花,忙回来回道:“是家里放的,不过院子里看不全,花厅那边的屋檐挡住了一些。”
“他们看他们的,人又没请我们,巴巴地过去看什么?”顾云喜理了理身上的被子,重新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一个佣人进来报道:“太太,先生请您过去看烟花。”
顾云喜没理,绛雪问道:“还有多少没放?”
佣人笑道:“还有许多没放呢。这会子天上放、地上也放,什么颜色花样都有。但总是烧不完的,还堆着一人高的烟花呢。”
半晌,绛雪道:“知道了,你先过去回先生,太太一会儿就过去。”
佣人笑着应下,接了一捧子果仁走了。
顾云喜道:“去看看隔壁那个去了吗。”
“嗳,好。”绛雪应下,直出了门,绕弯往后边去了。
绛雪出了门,一边向后头去,一边侧头看那烟花,只是总看不齐。转到花厅后头,绛雪碰着何在蝉的贴身丫鬟小漫。小漫原本的名字是水云,重了顾云喜的名字,何在蝉一买进来就给她改了名字,嘱咐她不许提从前的名字。
小漫拉住绛雪的手,笑道:“姐姐,你急急忙忙要去哪里?”
绛雪笑嘻嘻的,问道:“你去哪里?怎么那么巧给我撞上了?”
“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小漫也笑,拉着绛雪到里边的回廊站着,又道:“你去找我,还是去找我们何姨娘?”
绛雪道:“贼小滑头,你找我还是找我们太太?”
小漫笑道:“我是走得够了,你只说太太去不去看烟花。”
“太太嘛······她看着是不去了。”绛雪笑着呵小漫的痒,又道:“想来何姨娘也不去的。”
小漫只是笑。
绛雪手点着小漫,又道:“你老实和我说,何姨娘一晚上推说不舒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漫攥住她的手,笑道:“就是不舒服嘛。听戏的时候,你没听着太太怎么说何姨娘娘家的?她本来底子不足,就怕人家提起她娘家。太太那番话可是当头一棒,打得她没精神了。”
绛雪点头道:“她就是这样,到底矮了太太一截。”
两人站着说了会儿话,又携手绕到公冶老太太那边的厢房。那儿可以看见烟花的全貌。看了会儿,两人散了。
那烟花放不完似的放着,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声音便也跟着不断。在烟花底下站着,人和人说话是听不清的。就是在院子里边,那声音也离得近,周边一圈都是如此——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人难以避免的热闹和繁华,即使这繁华和你无关,你也得受着,一同看看人家的荣华富贵。你看了,仍和你无关。
顾云喜听绛雪道:“何姨娘那边不去,说是身上不舒服。还问我太太去不去,我回说太太要休息了。”
顾云喜点了点头,仍是歪在榻上。
那烟花不可能一世放下去,放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就停了,依稀还有众人的欢声笑语。那笑语也渐渐地零星了,然后堙灭——人也不能一世笑下去。热闹总要落幕的,如同春花繁盛、一秋萧瑟。只是看了喧闹之后,越发觉得寂静不可忍受了,寂静仿佛扩大了一些,比所经历的繁华更加深刻。又总觉得自己身边虽然没有了热闹,到底那热闹的局子本来也是别人组的,自己寂静了,别人还是可以热闹的,他走到哪儿,热闹便随着他走——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这个世界可憎了,你冷落你的,自觉全身冷透也是你的,要想热闹,你就得迎合别人去。
顾云喜的院子背后是靖南王府,元宵节不请客,像往常一样锁着。一面万古荒寂,一面繁华转瞬即逝,顾云喜总疑心王府那边的院落正在宴客,直到绛雪回来,那烟花安静了,两边一样的安静,她才放下心来。
她还是没睡,满室灯火明亮,好似里边的人忙着事情。
许久,一个佣人过来报道:“先生到何姨娘那边休息了。”
绛雪听了,笑道:“太太也该睡了。这会子烟花也放完了,不会再吵得人睡不着觉。”
半晌,顾云喜叫取了大烟来抽,一面抽烟,一面道:“关几盏灯,总亮着晃人的眼睛。”
绛雪关了套间的灯,只留了正厅里的一盏台灯、两盏壁灯。台灯在小榻旁的高桌上,底下垫着白蕾丝布,火光映着顾云喜的脸,同那烟斗处的星火亮着。
烟斗处的火橙黄一些,一亮一灭。白烟飘起来了,顾云喜在白烟里陶陶然,慢慢地忘了一晚上的烦恼忧愁,连最近的对于公冶应麟总到何在蝉房里过夜的埋怨也淡了。一种满足感充斥着她的身体,满满当当,溢出来了,充盈了她的世界,连这座显得昏黄的小院也满了。她不知道充斥其中的是什么东西,总之带给她愉悦,不再是无边的空寂。
她忽地喃喃骂了几句,绛雪没听清,不敢答话。接着她蓦地笑了,觉得自己无比清醒。这一家子里,念佛的念佛,那个佛堂的灯火永远不灭的;看书的,谈恋爱的;夫妻恩爱的······她做什么呢?她在其中,但站在外面看着他们。
“外面的灯还亮着?”顾云喜忽然问了一句。
绛雪回道:“都还亮着,就各处院子里的灯灭了。”
半晌,顾云喜又问道:“华月那儿呢?”
绛雪笑道:“小姐那边早关灯了。她的病刚好,前边连老太太那儿也没多待,没什么精神头。”
顾云喜抽了一口烟,将烟筒磕在桌上,手轻轻地拿着,闻言道:“嗯。”
夜深得不能再深了,再不躺下,白天里该起不来了。绛雪好容易将顾云喜撮哄劝睡去了,自个儿打着个绛红灯笼出去,出门向左直走,穿过长长的回廊,到西北角的下房休息。
门口横七竖八丢着好几双绣花鞋子,并几个已经熄灭了的灯笼。绛雪吹了灯,将手柄插在窗棂上,轻声推门进去了。
她背着身关门,极力压低木门的呀呀声,冷不防背后一只手攀上她的肩膀。绛雪吓了一跳,连忙回身去看。
“怎么,吓着了?”小漫压低声音问道,带着点得逞的笑。
绛雪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混着点笑,轻声骂道:“疯丫头深夜里妆鬼呢!”一面走进里边,又笑道:“人吓人、吓死人。你仔细点,小心深夜里真遇着鬼了。”
小漫见她说得这样唬人,连忙赤着脚跟到她面前,笑道:“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你少吓唬人。”
绛雪坐到床上,俯身理了理自己的水红杭缎绣花枕头,指着小漫笑道:“少说我唬人。我告诉你,隔壁那座老王府可是有点说法。古代公侯人家的房子,不知道有多少传说呢。到今天都改朝换代了,还是明换清,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呢!仔细那些个孤鬼魂野鬼找上门来。”
西北角的下房是一长溜的厢房。资历老的嬷嬷们住在一起;大丫鬟们住在一起,往常太太小姐留人住宿的话就不回来住;小丫头们住在一处,不能睡死,得随时听上头的差遣。坐西朝东,后边窗户隔着花木、院墙对着靖南王府的一处偏僻石径。小白石头,上面布满了干涸而变得灰黑的苔藓的尸体,以及重新长成的油绿苔藓,黑与绿的交错,一个死寂的池塘水面似的。据老嬷嬷们说,早些年里总能看见一些影子,后来人渐渐地多了,也热闹,就不怎么看见了——这是人气压过了阴气,但女人还是阴气重,难免厢房这边还能撞着点什么,小丫鬟们一胡闹,老嬷嬷们就拿这套说辞吓唬她们。虽然说得像模像样,说的次数多了,杀伤力难免削弱,小丫鬟们总笑嘻嘻地回一句:“嬷嬷,少吓唬人了。”
小漫还算初来乍到,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坐下来挽住绛雪的手臂,笑道:“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了。”
绛雪这才问道:“你怎么那么晚还不睡?脚上也不穿鞋——小心冻着了!寒气就是从脚上上去的呢,一沾上,一辈子也好不了。——就为了吓我?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呢。”
小漫抬起脚,笑嘻嘻地将脚藏进绛雪的被子里,说道:“闹了一晚上了,早些时候还困一些,熬过那个劲,反而有些睡不着。”说毕,因问道:“你怎么这个点才回来?我还以为太太留你住在她那儿呢。”
绛雪笑道:“这个点还算早的呢!往常也不是没有熬一宿的时候。我见她虽然抽烟,兴致也不高的,干脆劝她睡觉好了。也亏得她还听听我们说的话,不然不等她熬不动了,我们也早累坏了。”
小漫低声道:“这家里只太太爱熬夜的,我看小姐少爷、何姨娘,他们都早歇息。”
绛雪听了,一面卸首饰,一面道:“她不熬夜又做什么呢?要是先生到她的房里休息,她也早睡的。”
小漫笑了几声,抱了点被子到绛雪的身上,问道:“太太嫁到家里有二十年了吧?怎么没生个一男半女?一个人熬到中年,可不是没事情可做?”
绛雪顿住了,卸耳环的手一顿,缓过了神才继续。卸下了,用汗巾子包着放在旁边的梳妆台上,一面压着声道:“以前也有过的,还没足月就掉下来了。后来就再也没怀上。你以为她不想要呢?也不知道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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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再也没有过了,这事情谁也不敢说清楚,到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就更不明白了。这还是我听嬷嬷们说的呢——见太太没有孩子,原先的太太却是儿女双全,舅爷也着急,说了几次抱养个儿子过来,从小养大的,也不怕他不认太太作母亲。太太刚开始几次还说不要,嫌弃不是亲生的,怕后来生变故。后来她也着急,跟先生露了个口风。”顿了会儿,绛雪笑道:“你知道先生说什么吗?”
小漫想了想,说道:“先生不要?他又不是没有儿女,何必养个外头的小孩。虽然说是从小养大的,只怕他长大后成了白眼狼。”
绛雪笑道:“理是这么个理,只是先生说话更难听。他说,‘我还替别人家养孩子,难道我不会多娶几个老婆回来吗?’你说说,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
小漫呆了呆,半晌才道:“这会子也是应了他的话了,可不是娶了个娇滴滴的姨奶奶回来?再者,你也说了,太太没有小孩,从前的太太却生了两个,虽然少了些,到底才是亲生亲养的,外头哪里比得过?先生本来就有的,只是太太没有。”
绛雪见她知道得不多,自己也不便多讲的,心道:俗话说“祸从口出”,她一个丫头片子,虽然人有些聪明,嘴巴也伶俐,到底是何姨娘的人,只怕人心难测,保不齐哪天她就把我卖了。因道:“太太最恨别人提这几件事,上一个伺候了她十几年的丫鬟就因为这个被辞退了,你可仔细些,别嚷给其他嘴巴不牢的听,到时候你我都有祸事。”
小漫忙应道:“我知道。这谁都不敢说的事情,难道我比别人多十个胆子,敢告诉别人知道?”
绛雪笑了笑,应道:“这就是了,你听了,只管搁在肚子里。我和你说这些话,不过为着咱两的交情好,都是伺候主子的,知道这些事情,在主子面前也容易些。”说着掀了被子起身,往西边的窗户去了,笑道:“你过来看看,这月亮这样的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房子里点了灯呢。”
小漫也起来,走到窗户边,扯了扯那碧色丝绒窗帘,搭讪道:“是太亮了。但要是遮了窗帘,又太黑了,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傍着旁边那座老宅子,怪吓人的。”
“这会子知道吓人了?”绛雪笑道,拉了一半的窗帘遮住,又道:“就这样吧。这会儿几点了?再不睡可真不用睡了。”
两人回了各自的床铺。两对面的床榻,都安了粉色玫瑰纹帐子,一样质地的垫被、被子、枕头。中间空着一小片地方,两人的床边各放了一张小梳妆台;挨着西边的窗户下放着一套凉席被褥,夏天时候打地铺用的。
躺了一会儿,小漫忽地笑道:“姐姐,我还想着你刚才说的话呢。从前的事情真多,比现在热闹。现在家里怪安静的。——你睡了吗?我还有些睡不着。”
半晌,绛雪闷不住笑,泄出一点声音,忙道:“快睡吧,仔细白天没精神,叫老嬷嬷们打你。”
小漫哼了几声,说道:“我和你一块儿睡吧。凌晨了,怪冷人的。我往回想了想,正想到你说隔壁王府的事呢——我不要一个人睡。”说着便裹着被子起身,枕头抱在怀里,三脚两步地哒哒的蹿到了绛雪的床上。
两人都笑起来,绛雪笑骂道:“贼丫头,人家还没应呢,就跳过来了。”
小漫挨在她的旁边,笑道:“快睡吧,睡吧。”
两人咕噜噜又说了一会子话,晕着脑袋睡过去了。
十五月亮十六圆,十五过去了,迎来十六的初始。也许没有十五,这只是又一个日月轮回。月亮真是圆得如同一个银盆了,千秋万载的人对着圆月唱颂团圆。它早些时候从东方升起,渐渐挪动了,仍是一个圆影儿,赏月、烟花、笑语都过去了,不再有人关心它是否比往年的圆——论起来,总觉得十几年前、三十年前的月亮更圆更亮的。才十几岁的孩童没有资格回忆,他们不大注意从前的月亮,也还没对人生叹息。这会儿月亮缀在西山上,满窗的莹白玉色,仿佛是太阳升起前的景象。但没有人再看了。它沉了点,又沉了点,玉色变得赤黄——太阳要升起来了。
满屋子的人还睡着,只觉少的老嬷嬷们醒了,坐起来倚着床柱子一声声地咳嗽,“咳嗯,咳嗯”,连的声长了,便有些像呕吐的样子。“呵,呵,呵”,她们用力地耸动喉咙,吐出几口浓痰,再用力地吐进痰盂里——似乎还年轻有力,她们一面笑着清理嗓子,一面低低地唤小丫鬟们。年轻的丫鬟们在咳嗽声中渐渐醒了,昏昏的,望着朦朦胧胧透着光亮的窗户,恍惚以为还是睡觉前的时辰。这会儿还早,外边凉凉的淡蓝的天,朝云也好像没睡醒似的——三千世界里,这是一片沾了晨露的花瓣。
过一会儿,公冶老太太院子里的佛堂响动了,咚、咚、咚,敲木鱼的厚重有节奏的声音。慢慢的,叫唤声、打水泼水声、脚步声都有了。